第84章 渭河(1/2)
渭河在夜里,水声发沉。
河面不宽,开春的水夹着冰碴子,流得急,撞在船帮上,闷闷地响。渡口的十几条船,是向导提前两天办下的,全是渔民的旧船,船板缝里塞着麻线和油灰,漏,但能用。五千人分批渡,马不敢上船,得蒙着眼睛牵。有匹马受了惊,前蹄在跳板上一滑,差点栽进河里,两个兵死死拽住缰绳才拽回来。
向导是渡口的船夫,本地人,五十来岁,脸叫河风吹得黑红,手上全是裂口。他嗓门压得低:北岸没大路,人少。顺着北岸往西,过朝邑、大荔,一直到西安东北的交口渡,过了河往南一拐,就是杜曲。三百来里,走快些,三四天。
王廷臣点头。三百来里,四天,三月初一夜里到西安城下。
从半夜渡到第二天晌午,船来回不停,最后一批兵才上了对岸。棉甲上溅了河水,风一吹,冻得发硬。
过了河,头一天只走了四十里。
塬上的路不算山路,也不平。台地一层一层,黄土坡陡,骡子拉着重车上坡费劲,蹄子在黄土里刨出坑,拉半天打滑,得人在后头推。推的人满头是汗,黄土沾在汗脸上,成了泥人。下了坡是滩地,地刚化冻,踩上去陷半个脚面子,拔出来带着泥。车轮碾过去,碾出两道深沟,车轴咯吱咯吱地响。
好在路宽。塬上的土路能并排走四匹马,五千人拉开二三里。王廷臣骑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数队伍。五千人出来的时候是五千人,到了地方还得是五千人,少一个都不行。
渭河在右手边,隔着台地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左手边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塬,一道沟一道梁。往南隔着河,能望见秦岭的山脊,白一条灰一条,雪还没化干净。
路上没碰见大顺军。李自成的哨骑都钉在南岸官道上,这边连个影子都没有。偶尔碰见几个挑担的百姓,吓得往村子里跑,跑两步又站住,回头瞧——这些兵穿的是大明的棉甲。有个老汉站在村口,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多半是喊天兵。
王廷臣没停。每停一天,消息就多走漏一分。他得赶在李自成的大军全压在潼关、西安守得最松的时候,到西安城下。
天黑,队伍在塬上一个废村扎营。十来户人家,屋子空了大半,剩几户老弱守着。兵们在屋外空地上铺了草席,裹着棉甲躺下。夜冷,风从渭河上来,带着水腥气,往领口里钻。不许生火,兵们啃冷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嚼得嘎嘣响。
王廷臣没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舆图。后半夜月亮才出来,细细一钩,勉强照得清图上的小字。图是孙传庭的人画的,哪里能走人,哪里能走马,哪里有渡口,标得清楚,图角注着几行小字:杜曲镇有粮仓。他把图看了三遍,塞回怀里。
第二天走了九十里。塬平了,土路干硬,天却阴下来,下午起了风,夹着水汽,吹得人脸疼。有兵开始掉队,脚上磨出了泡,一瘸一拐地跟。王廷臣让人把掉队的归拢到一处,后头留人收尾,一个也不许丢。他自己下了马,牵着走,让脚疼的兵轮换着骑。
走着,他想起东昌。东昌围城那会儿,他带一千人守东门,手底下都是生手,头一天箭上来像下雨,有个兵腿软往后跑,被他一脚踹回去,骂了句给老子站住。那人后来再没跑过,解围那天还在城上搬石头,一脸的血也不擦。后来跟太子去辽东,辽东的冷比这儿邪乎,手摸在铁上粘掉一层皮。天冷,枪机不能上油,油冻住了扳机扣不动;枪膛里不能进水,水结了冰,一放枪就炸膛。这些规矩,神机营的兵人人会背。
从东昌到辽东,再到潼关,太子派活从来不含糊。打哪儿,带多少人,带多少粮,说清楚,剩下的自己看着办。这回也一样,中军帐里末了只加了一句:进了城就守住,不用急着回来,孤这边撑得住。王廷臣不想什么信任不信任,太子把活交给他,他把活干成。有讲困难的工夫,不如多走几步。
第三天,还是九十里。风大了,卷着塬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人睁不开眼,拿布巾包了脸,低着头走。夜里宿在半塌的窑洞,兵们挤在没塌的那半截,还是不生火,啃冷饼。向导说,再走一天,过了交口渡,就望得见西安了。
第四天,三月初一。晌午从交口渡过渭河,人马在滩地里踩出一路泥水。过了河往南拐,天黑前到了杜曲镇外。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座土墙围着的粮仓,门口两个大顺兵抱着枪打盹。哨摸了,两个兵被按倒在地,嘴堵上,绑在树上。
队伍在镇外的树林里歇。不生火,不扎营,就地坐着。兵们实在走透了,一坐下就歪在地上,有人抱着枪睡着了。四天,三百来里,鞋底磨穿了两双。
王廷臣没歇。他带了几个亲兵进镇。
镇口一排大槐树,枝子还是光的。走到第三棵底下,他解下腰间的刀鞘,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树后转出一个人来。
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走路一瘸一拐,脸上一道夹棍留下的疤,还泛着脓。他看看王廷臣身上的棉甲,又朝四下望了望,声音压得很低。
客人从哪儿来?
从东边来,找张掌柜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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