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换家(2/2)
李自成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牛金星的眼睛亮了亮。
怎么分?
李过将军带六万人马回救西安。李岩的手指往西一划,六万人,出营往北,渡渭河,走渭河北岸回西安,不走南岸官道,避开潼关的枪。再加上沿粮道护粮的兵、西安城外的残兵,凑七万多人,打王廷臣五千人,足够了。拿下西安,稳住后方,接上家眷粮草,再做打算。
他的手指回到潼关,往北一划,从蒲州过黄河,沿汾河一路向北,经平阳、太原、忻州、代州,出宁武关,过大同、宣府、居庸关,一直划到北京。
陛下亲率主力,不打潼关了,直接北上,从蒲州过黄河,走山西,直扑北京。
帐里的呼吸声一下子粗了。刘宗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今山西各府各县的兵马,都被太子征到潼关来了。李岩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蒲州划向太原,平阳只剩几百老弱,太原的正兵全随太子南下,代州只留了六百兵,宁武关没人守。大同的姜镶我知道,那人是个墙头草,我们一到,他肯定降。从蒲州到北京,一千八百里,没有一座城挡得住我们。地方官想守也没兵,能打的都被太子带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有的城连一百个兵都凑不出来,拿什么守?
他看着李自成,眼睛亮得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打潼关二十多天打不下来,为什么?因为潼关有六万多人,有燧发枪。可北京呢?北京现在是空的。崇祯手里没兵,吴三桂调了一万骑兵驻真定,可我们走大同、宣府,不从真定过,他那点兵拦不上。他的主力还在山海关,防着清军,动不了。山东的刘泽清、湖广的左良玉都在观望,不会来勤王。我们趁这个势,一鼓作气走山西,拿下北京。北京一拿,天下定矣。
他顿了顿,说出那三个字。
这叫换家。他掏我们的西安,我们掏他的北京。北京是都城,拿下北京,崇祯就是亡国之君,太子就是丧家之犬。西安一座孤城,王廷臣五千人,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早晚拿得回来。
李自成看着舆图,看着李岩划出的那两条线,一条往西,一条往北。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刘宗敏不说话了。他是粗人,不是蠢人。全师回救,潼关六万人在后面追,腹背受敌,是死路;分六万人回去打王廷臣五千人,稳拿;剩下的人马走空虚的山西直扑北京,也是稳拿。两边都不耽误,比耗在潼关城下等死强。
臣愿带兵回救西安!李过瓮声瓮气地说,夺不回西安,臣提头来见!
刘宗敏拍了拍李过的肩膀,刚才的火气消了。他看着李岩,点了点头:好小子,有种。你去打西安,我打前锋去北京,看看谁先得手!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看牛金星。牛金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直扑北京是他早在襄阳就提过的方略,如今从李岩嘴里说出来,比他说得更周全。他眼皮垂了垂,没说话。
就这么办。李自成拍了板,李过带六万人马回救西安,今夜渡渭河走北岸,过了河就把火把灭了,别让潼关城里看见。刘宗敏率前锋先行,田见秀、袁宗第跟我走,带大队主力,撤围,今夜拔营,从蒲州过黄河,走山西,直扑北京。
他站起来,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上,指节敲着纸,咚咚响。
我们不打潼关了。他太子守着潼关等我们回救,我们不回,直接去掏他的家。走山西,一天六十里,半个月就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太子把山西的兵都征到潼关来了,正好,给他把山西让开一条大路。我看他是守潼关,还是回救北京。
当夜,大顺军开始撤围。
营帐一座一座地拔,辎重一车一车往北运,人衔枚,马裹蹄,动静压到最低。可二十万人拔营,动静再压也小不了,塬上的连营一片一片地空,火光一片一片地灭,灭了的又亮起来,都往北去。李过那六万人先往西开,到了渭河边渡河,一过河就熄了火把,摸黑走,只剩脚步声和河水声。
潼关城头上,值夜的兵先看见了塬上的动静,一路报进了后衙。
孙传庭和朱慈烺登上城头的时候,北边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河。
晌午时候,西安克复的塘报刚送到关里,全城欢腾。朱慈烺把塘报看了两遍,只说了一个字,传令周遇吉、刘承嗣把挑好的骑兵备齐,就等闯军撤围西救,出关追着咬。孙传庭看完塘报,半天没说话,末了只说了一句:看他往哪边走。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火把往北,不往西。
孙传庭站在垛口后头,看着北边移动的火光,眉头皱得紧紧的。
不对。他说,他们不是回西安,是往北走。
朱慈烺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火龙一样的队伍,心一点点沉下去。往北,过了黄河就是蒲州。蒲州往北,平阳、太原,一路下去,就是北京。
他算错了。他以为李自成一定会回救西安,换谁丢了老巢、丢了家眷、丢了粮草,都得回去。他甚至已经让周遇吉和刘承嗣挑好了骑兵,就等李自成一撤兵,出关在后面追着咬。
结果李自成不按常理出牌。不回救,也不打了,直接撤围,走山西,换家,掏北京去。
山西的兵,是他自己征空的。能战的兵全在潼关城里,山西各城剩的都是老弱,十几万人走山西,跟走大路一样,没人挡得住。
他忽然想起中军帐里孙传庭说过的那句话:他要是疯了呢?
那时候他说,不会,他不是疯子。
快,派斥候,跟上去,看他们往哪儿走。朱慈烺的声音有点哑。
陈虎在他身后按着剑匣,没说话。城下的黄河水声发闷,一阵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翻。
斥候派出去了。
一夜,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