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化冰(1/2)
正月十五,头一个消息回来了。
阿济格在平阳城外扎了三座大营,每座五千人上下,连营十里。营盘扎得规整,壕沟挖了两圈,鹿角拒马摆了三层,是长驻的架势。营里有炮,约莫二十门,都是从北京运来的红夷大炮,最大的五千斤。
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到:清军在河东一带征粮征骡马,挨家挨户地搜。粮食搜走了八成,骡马全拉走了。有几个村的百姓往南跑,想过黄河投这边来,被清军的骑兵截了回去,领头的两个人砍了头,脑袋挂在树上。
第三个消息从河南来。卫辉、怀庆一带,清军增了兵,约莫一万,带兵的是尚可喜,屯在怀庆府。
消息一个比一个紧。
潼关的空气绷起来了。刘承嗣回城的第二天就布了防:张大山的前锋营守东门,张伟带一部守西门、巡城里,秦军一协的主力上北墙,沿着河守。城墙上的大炮一门一门架起来,炮口对准黄河北岸。火药和弹丸一箱一箱运上城,堆在垛口后头,拿油布盖着防雪。兵们日夜轮班,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点了一排又一排。
高杰带着三千骑去了华州。走的那天没来辞行,领着骑兵沿官道往东,陈虎的两个人换了号衣,跟在他的队伍里。
王柱在北墙上站岗。
正月的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他穿着棉甲,甲面是棉布,里头缀着铁片,二十来斤,沉,但是挡箭挡风。手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北岸。北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那是清军的营盘。斥候说,对岸的骑哨这几天多了。
他站了两个时辰,脚冻僵了,原地跺跺脚。棉鞋是营里发的,里头垫了干草,站久了还是冷,脚趾头像猫咬似的疼。他把枪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拢在嘴边哈气,白蒙蒙的一团,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换岗了。周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铁刚从帐篷里出来,身上带着帐篷里的暖气和一股烟味。
王柱嗯了一声,把枪交过去,活动僵掉的手指。手指弯不了,弯了疼,他攥拳,松开,攥了五六次才缓过来。
看见什么了?周铁趴在垛口上往北岸看。
没什么。就那几盏灯,跟昨天一样。王柱说,他们也冷,没出来。
周铁嘿嘿笑了两声。他们比咱们冷。他们是北边来的,惯了干冷,这边湿冷,冷到骨头缝里。
下了城墙,回营房。营房里烧着炭盆,炭是同官煤窑出的,烟大,但是暖和。兵们有擦枪的,有补衣裳的,有睡觉打呼噜的。刘满仓蹲在炭盆边上烤馍,馍烤得焦黄,香味飘了一屋子。看见王柱进来,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柱哥,热乎的。
王柱接过来咬了一口,外脆里软,烫得吸溜了一下。他蹲在炭盆边烤手,手慢慢暖过来,指头尖发痒。
柱哥,你说清军真打过来怎么办?刘满仓的声音有点发虚。他当兵快两年了,打枪还是不准,十枪里中六七枪,一听见枪响手就抖,更没见过真仗。
打就打呗。王柱说,城墙上有大炮,他们过不来。
可我听说清军的骑兵厉害……刘满仓的声音更小了,一刀能把人劈成两半。
那是在平原上。周铁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把枪靠在铺上,蹲到炭盆边烤手,在潼关,骑兵冲不上来。他得先过河。河上结了冰,冰不厚,走不了马。他坐船过来,咱们在城墙上放炮,一炮打翻一条船。
刘满仓听了,稍微安心了一点,把剩下的馍一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西安那边,朱慈烺每天看塘报,算粮账,安排调兵。孙传庭咳嗽加重了,还是天天来议事,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喘半天。朱慈烺让他歇着,他摇头。
大战在即,老夫歇不得。
二月初,从平阳回来的张小七进了西安城。他扮货郎在平阳城里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满脸冻疮,脚也肿了,担子没丢,担子里还剩点针头线脑。
他喝了一大碗热姜汤,才缓过来。
阿济格的中军在平阳城北,大营扎在尧庙边上。他说,二十门大炮,最大的五千斤,架在城南的土坡上,炮口朝南。火药我看见五十多辆大车往营里运,一辆车拉两千斤上下,加起来十万斤打住。粮食从太原、大同那边运,一天三十车,一车二十石。
兵呢?
两万是实数。可两万不全是满人。满人五千,剩下的是汉军和蒙古兵。汉军是尚可喜旗下的,蒙古兵是外藩来的,打仗一般。张小七说,他们也冷。我在营门口卖货,看见兵们在营门口跺脚,有的棉鞋破了,拿破布裹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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