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梯田(1/2)
二月的延安,比关中冷得多。
风从北边的沙漠里刮过来,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山是黄的,地是黄的,风一刮,满天黄土,几步外看不见人。周遇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黄土山,眉头拧着。
他来陕北一年了。去年太子北上收了榆林,把陕北交给他,留了一万骑。一年下来,他把延安周围清了一遍,小股流寇打跑了,土匪寨子拔了十几个,地方算是安定了。
就是穷。
陕北是真穷。黄土塬上种不出多少粮,一亩地收不到两斗麦。百姓吃糠、吃野菜、吃观音土,有人脸肿得像发面的馒头。他刚来那阵,路边常有饿死的人,瘦得皮包骨,肚子鼓着。他让兵埋尸首,今天埋了,明天又有。
将军,今年的种子不够。亲兵上来禀报,去冬雪少,开春又旱,好些农户没种子,下不了地。
周遇吉嗯了一声。他是行伍出身,四十出头,黑脸,络腮胡,一手的茧。他不会说漂亮话,可他懂:百姓没种子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没粮,没粮就又要乱。这是个死圈。
库里还有多少粮?
军粮够三个月。种子粮……不够。
他想了想。从军粮里省五百石出来当种子。农户来领,一家一斗,打了粮再还。
将军,军粮省了,弟兄们吃什么?
吃稀点。周遇吉说,一天两顿改成一干一稀,省着吃,撑到麦收。百姓种不上地,咱们守着延安有什么用。没人种地,哪来的粮。
亲兵应了,下去安排。
种子发下去了,可光有种子不够。陕北地薄,光种麦收不了多少。蒋德璟去年年底修官道时来过一趟,教他在坡下种苜蓿养马,苜蓿开春冒了芽。可人不能吃草,人得吃粮。
周遇吉想了个办法,开梯田。
黄土坡上一层一层往上开,把坡地修平,存得住水、留得住土,一亩能多收一斗。他让兵帮百姓开。去年修官道,兵民一块干过,百姓知道这些兵不抢东西,是来帮忙的,愿意跟着干。
开春以后,延安周围的山坡上全是人。兵和百姓拿着锄头镢头,刨土、垒堰、平地。周遇吉也干,脱了甲,穿个短袄,抡着镢头刨,刨得比兵还快。他是辽东人,从小干农活,手上的活没丢。兵看将军都干,没人敢偷懒。
一个老汉扛着锄头过来,看他刨地,看了半天。将军,你这镢头握得不对。要往深了刨,你刨得太浅,根没断,草还长。
周遇吉停下看了看,确实浅了,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爷,您教我。
老汉拿过镢头示范,高高举起,往深了落,一镢头下去刨出一大块土,草根都断了。周遇吉照着刨,一会儿就上手了,又深又快。
对,就这样。老汉点头,将军是个会种地的。
周遇吉笑笑。他小时候在辽东种地,十六岁投军,打了二十多年仗,没想到四十多了,又在陕北种起地来。
傍晚收工,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暗红,人影拉得老长。周遇吉看坡上新开的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台阶。新土黄褐,还没长庄稼,可比荒坡顺眼多了。
梯田开了一个月,开了两千多亩,分给百姓种。可周遇吉知道,光种地还不够。陕北有别的东西,盐、皮毛、药材。
延安北边有盐池。以前叫当地土豪霸着,百姓买不起盐。周遇吉来了把盐池收了,让百姓自己晒,交两成税,剩下自己卖。管盐池的姓刘,晒了三十年盐,看天准。一斤盐换两斤小米,比土豪在时便宜一半还多。百姓买得起盐了,做菜能撒点盐花,人身上的浮肿慢慢消了。
皮毛是从蒙古那边来的。蒙古人拿皮毛换粮换茶,以前是走私,商队怕抢,不敢走。周遇吉派兵护路,延安到榆林设了三个哨卡,不征税,只保平安,商队慢慢多了。延安城有了点生气。
三月初,蒋德璟又来了。这回是帮修水利。
陕北缺水,靠天吃饭。蒋德璟看了地形,说能修渠,把延河水引上来浇地。三千人,两个月。渠三尺宽两尺深,沿山脚挖,把水引到坡下,再用龙骨车提上去。
龙骨车是江南的东西,陕北没有。蒋德璟画了图样,本地木匠照着做。半个月做出头一架,架在河边一试,水哗哗往上流,百姓都看呆了。
这东西能把水提上来?一个老汉伸手摸了摸木叶子,滑溜溜的。
蒋德璟说,江南都用这个。
渠修了两个月,五月初修好。延河水顺着渠流到坡下,龙骨车把水提上坡,水顺着田埂流进地里,干了一春的黄土喝饱了水,颜色变深了。百姓蹲在地头看水,看水流进自家地里,眼圈都红了。
可五月出了件事。
蒙古人来了。几百骑,从榆林北边沙漠过来的,抢了两个村子,抢了粮食牲口,还掳走十几个年轻女人。哨卡的兵发现了,快马来报。
周遇吉正在渠边看水,听完报,脸沉下来。他翻身上马,带了五百骑就往北追。
追了一天一夜,在榆林北边的草原上追上了。蒙古人没想到明军追得这么快,正歇马煮肉,卸了鞍躺着,马散在旁边啃草。
周遇吉挥刀就冲。五百骑分两队,左右包抄。蒙古人三百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上马都来不及。周遇吉一马当先,手起刀落砍翻两个。他的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半个时辰,蒙古人死了一半,剩下的扔了兵器跪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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