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降表(1/2)
从保宁到遵义,一千多里。陈虎走了十二天。
先顺嘉陵江到重庆。重庆换了旗。孙可望带四万人走了,李定国留了一个营守城。城门还是那个城门,铺子开了一半,百姓见了兵,不再贴着墙根走。城门口,两个兵帮一个老汉装车上的菜,老汉扶着车,兵往上抬,抬完了,老汉摆摆手进城,兵回去接着站岗。
贺福看了一会儿。孙可望的兵不这样。
孙可望的兵走了。陈虎说。
过了重庆往南,进了山。贵州的山跟四川不一样,山碎,路也碎,一个坝子接着一个坝子,一条河接着一条河。路有的地方铺了碎石,有的地方就是土,落了雨,一脚泥。
路上遇见不少往北走的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背着锅,孩子坐在担子上。有个老汉说,遵义的,那边征粮征得狠,一家一斗,连种子都征,活不下去,听说保宁的李将军在收人,去投。
陈虎给了他们半袋干粮。老汉千恩万谢,问他姓什么,他没说。
第十二天,到了遵义。
遵义比重庆小,一个坝子,三面环山。城墙不高,新修过,抹了一层石灰,白得晃眼。城门口的兵穿棉甲,甲片齐整,枪是新的,查路引查得细,进城的挨个搜身,篮子里的菜也要翻一翻。一个卖柴的老汉被拦住,收了入城税,交完钱,兵又从柴担上抽了一根粗柴,掂了掂,扛走了。老汉不敢言语,挑着担子走,腰弯得更低。
陈虎上前报了名号。关中,陈虎。
守门的把总把他上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令牌,脸色变了,亲自领他进城。搜身的时候,五个人,没兵器,只有令牌和换洗衣裳。把总没敢耽搁,一路赔笑。
城里街面齐整,铺子开着,但是街上人少。行人贴着墙根走,低着头,见了兵就躲。有个挑水的老汉看见陈虎一行人,水桶换了个肩,绕着走,水从桶里晃出来,洒了一路。墙角蹲着几个要饭的孩子,瘦得肚子鼓胀,兵走过的时候,他们把脸埋在膝盖上,兵过去了,又探出头来,手伸得更长。
保宁也穷。保宁的穷,人脸上有活气。遵义有铺子,有兵,有买卖,人走路像耗子,眼睛里没有光。
孙可望在府衙见他。
府衙大修过,门口两尊石狮子新刷的石灰,白得晃眼。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亲兵站了两排,甲是甲,刀是刀。
孙可望坐在正堂。三十五六岁,白脸,没留胡子,穿一件半新的藏青绸袍,外面罩着软甲,甲片是鱼皮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齐整,手上戴一枚玉扳指,绿莹莹的。看着不像带兵的,像做大买卖的掌柜。
陈统领。他笑着站起来,久仰。保宁送赏赐去的,就是你吧?
孙将军。陈虎抱拳。
坐,坐。孙可望让了坐,让人上茶。茶是好茶,盖碗细瓷,揭开盖子一股清香。在保宁,李定国待客是浑酒,碗豁了口,喝一口烧嗓子。这儿喝毛尖。
陈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他没心思品。
李将军降了,是好事。孙可望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老王爷没了,弟兄们没主心骨。太子殿下肯收留,是弟兄们的福分。就是不知道,殿下在关中,到底有多少兵?
够使。
粮呢?
够吃。
孙可望笑了。陈统领嘴严。
不是嘴严。陈虎放下茶碗,是实话。够使就是够使,够吃就是够吃。殿下种地三年,关中的粮囤得冒尖,汉中今年也出粮了。兵是一仗一仗练出来的,不多,但是个个使得上。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出潼关?
该出的时候出。
孙可望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举杯。
当晚宴摆在府衙后堂。八个菜,有鱼有肉,一坛贵州老酒。作陪的是孙可望手下几个营官。有个叫任僎的,瘦高个,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看陈虎的手,看陈虎的脚,看陈虎喝酒的样子,看陈虎夹菜的姿势。这人眼睛细,看人不转眼珠。
酒过三巡,孙可望的话多起来。老王爷没了,大西军十几万旧部,散在四川贵州。殿下一个章程,把我们全收了?
愿意降的,都收。陈虎说,降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搁在一块儿种地,搁在一块儿打仗。
搁在哪呢?
搁能种地的地方。
孙可望哈哈笑了一声,给陈虎满上酒,酒碗碰得叮当响。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脸上,眼睛没笑。眼睛一直在打量,在算,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响。
陈虎看得出来。这个人跟李定国不一样。李定国是直人,服了就是服了,说话做事都敞亮。孙可望不是。孙可望降是降了,他在算,算自己能得多少好处,算太子值不值得跟,算万一不成能不能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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