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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宋应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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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用粗大的手指摸了摸毛刺。毛刺扎了他一下,他缩回手,没说话。

酒我请。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进刀听你调。

宋应星赢了也没笑他。他让徒弟把两根剖开的管子挂在工坊墙上,一左一右,一个毛,一个光,谁都看得见。

挂着。他说,以后谁问为什么不能快,就让他看这个。

老周哼了一声,没反对。他自己铸炮,知道炮管里有砂眼会炸膛,炸了炮就是人命。枪管里有毛刺,虽说不至于炸,可打不准就是送命。

吵完架,傍晚出了一档子事。

焦炭场那边,三号窑塌了。

焦炭是煤烧出来的。把煤闷在土窑里烧几天几夜,硫磺和杂质烧出去,剩下的就是焦炭,乌黑发亮,敲着当当响,比煤温度高。炼铁、铸炮都用它。焦炭场在工坊西北角,离磨坊半里地,五座土窑。

塌的是三号窑。闷烧了三天,窑顶裂了缝,冷风灌进去,窑里的焦炭没烧透,还差点把看窑的两个徒弟烧了。一个跑出来的时候脸上燎了一片水泡,另一个胳膊被掉下来的土坯砸了,肿得老高。工坊里管伤病的婆子给他们涂了獾子油,疼得两个人直吸冷气。

怎么回事?宋应星问看窑的工头。

工头是山西人,姓胡,烧了二十年焦炭,脸黑得跟焦炭似的。他黑着一张脸,指着塌了半边的窑。窑顶塌了一个窟窿,还在冒烟,一股煤烟味和硫磺味。窑顶的土坯没干透。前天下了场小雨,土坯吃了水,软了。闷烧的时候窑里温度高,土坯一软就塌了。

前天下雨,为什么不盖?

盖了。胡工头苦笑,风大,草帘子被掀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应星蹲下去看塌了的窑。里面的焦炭半黑半红,没烧透,一捏就碎,成了粉。废了。两千斤焦炭,够铸半门炮的,全废了。两千斤煤,三天三夜的工夫,全白费了。

人没事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窑重新砌。土坯要干透,至少阴干半个月才能用,急不得。以后看窑的两个人加一个,三个时辰一换,不许打瞌睡。窑顶盖双层草帘,四角用石头压死,风再大也掀不动。

胡工头应了。他也心疼。但是人没大事,就算万幸。去年他在山西的焦炭窑塌过一回,埋了两个窑工,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焦了。

老周听说焦炭窑塌了,跑过来,靴子踩在泥里差点摔了。他蹲下去捡了一块没烧透的焦炭,捏了捏,捏成了粉,黑粉从指缝里漏下来。

他娘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这窑重砌,我亲自盯着。他犟是犟,出了事不躲。

宋应星看了他一眼。老周这个人,犟是犟,但是不滑。这就好。

焦炭窑的事安排完,天已经黑透了。工坊里点了油灯,照着墙上挂着的两根枪管,一毛一光。

晚上,宋应星在灯下画图。

画的是明年的东西。一座新水磨,轮轴加粗一倍,水小也转得动。一台鼓风的水排,给焦炭场用,水力带动风箱,风大,炉温就高,焦炭烧得匀。还有一张,画了一半,是个又大又笨的铁家伙。那年在小屋里煮茶,看着壶盖叫蒸汽顶起来,他想了两年多,想怎么把那口气收住,封住,叫它推着轮子转。难就难在密封。容器,转劲,哪一步都难。画来画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图画废了七八张,揉了扔在一边,重新画。炭笔头钝了,拿小刀削,削尖了接着画。

石头没睡,蹲在门槛上做他的小水轮。做了第四个了。前三个,不是叶子掉了就是轴歪了,转两下就卡。这一个他照着图做,叶子斜着装,轴用细铁丝穿。做好了,放在嘴边一吹,呼呼转,声音呜呜的。

宋先生,转了!石头叫起来,声音压得低,怕吵着宋应星。

宋应星没抬头,转了就想,为啥前三个不转。

石头想了想,把小水轮托在手心里看。前三个叶子是直的。风一吹,叶子挡着风,转不动。斜着的叶子,风顺着走,推着转。

劲儿使得巧才好。石头说,把宋应星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应星嗯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他拿针挑了挑灯芯,屋里亮了一些。外面,水磨吱呀,吱呀,像老牛喘。远处焦炭场传来胡工头的吆喝声,在吆喝人搬土坯重砌窑,声音远远的。

他画到三更才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图纸卷起来,用绳子捆好,放在枕头边上,吹了灯。

石头已经在门槛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水轮。宋应星给他盖了件旧棉袄,自己也躺下了。明天还有活要干。焦炭窑要重砌,新水磨要备料,番薯种要照看,火枪还要接着镗。一天一天地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坏了重来,做好了往前赶。他做了一辈子手艺,知道急不得。东西得慢慢磨,刀得慢慢淬,水磨得慢慢转。急了,快了,都要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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