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宋应星(1/2)
腊月里,渭河的水小了。
太子渠引的是渭河的水,河水一小,渠水就浅,水磨转得没力气。八座水磨坊沿着工坊的渠头排开,磨面的、舂米的、带动镗床和水锤的,冬天水枯,轮子转得慢悠悠,像个喘气的老头。宋应星带着徒弟们趁这个时候检修,水轮、轴、齿轮,挨个查一遍,有毛病的趁水小修。
他蹲在第三座磨坊的水轮边上,让徒弟把闸门关了。闸板插下去,水挡住了,轮子转了几下,慢慢停了。宋应星把裤腿卷到膝盖,脱了鞋,蹚着冰凉的河水下去,查看叶片。水冷得扎腿。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腿上的筋骨受不住,可是不下去看一眼不放心。做手艺的人,东西得自己过手,过眼,才知道毛病在哪。
叶片是榆木的,泡了半年水,有两片烂了边,木头糟了,用手一抠能抠下木屑来。
他上了岸,冻得跺脚,脚底板冻得通红,三号轮换两片叶子,五号轮的轴也要拆,轴磨细了,转起来晃。他说话带着江西口音,来关中三年多了,口音还没改。
徒弟们去搬木料,是秋天伐的榆木,晾了三个月,干透了。
周硕跟着搬。十二岁,杨宁儿的表弟。临清破城那年,他爹把他托给杨家,自己守拳场没出来。不爱说话,爱看打铁,老周收了他当徒弟。宋应星也看重他,教他格物、算数、画图,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最小的叫石头,十五岁,去年冬天工坊从流民里挑的,爹娘都没了,在西安城里讨饭,冻得快死了,宋应星见他机灵,收在身边当徒弟。
宋先生,叶子为啥斜着装?直着冲水不是更有劲?石头蹲在水轮边上,歪着脑袋看。
直着冲,水冲在叶子上就散了,劲儿浪费一半。宋应星拿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画了个水轮,画了水流的方向,斜着装,水顺着叶子走,一边冲一边压,叶子把水劲儿全吃了,转起来才快。东西不是力气大就好,是劲儿使得巧才好。图简单几笔,但是清楚。
石头似懂非懂,把那块木板要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看啥?
留着。晚上照着做一个小的。石头把木板揣进怀里。
宋应星用破布擦着腿上的水,做坏了三个,第四个就行了。做手艺没有一次成的。一次不成来两次,两次不成来三次,做到成为止。
水轮检修完,已到晌午。冬天的太阳有光没热。该开薯窖了。
番薯是霜降前收的,选出两千多斤种薯,存在工坊背阴的地窖里。窖口盖着草帘子,帘子上压着土,防冻。徒弟们把窖打开,搬了一筐上来。番薯一上来,表面凝了一层水珠。倒在太阳地里翻检,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烂的比去年多。今年窖里潮,十几个表皮起了黑斑,捏着软,一掐出水,闻着有股酒味。他挑出来,扔在一边。
烂的喂猪。他说,好的留种。
他捡了几十个长条的、皮光的、没有伤的,用草绳拴了蒂,一串一串挂在工坊南墙的檐下。南墙向阳。风一吹,薯串晃来晃去。
宋先生,不搁窖里了?石头仰着脑袋数薯串,一串两串三串,数到五串数岔了。
种薯要冻一冻,吹一吹风。宋应星说,开春截段催芽。截成一寸长的段,每段带两个芽眼,埋在湿沙里,芽冒出来再种。一亩能繁十亩。今年二十亩,明年二百亩。
二百亩够谁吃?
够一个县的人荒年不饿死。宋应星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东西命贱,石头缝里都长。不挑地,不挑水,旱点涝点都死不了。命贱的东西,救人的命。麦子娇贵,一旱就死。番薯死不了。
下午,宋应星跟老周吵了一架。
为的是镗床进刀。开年正月里,殿下令工坊加炉赶枪炮,工坊一年没停过工。镗床是水磨带动的,镗枪管的内壁。老周要图快,进刀深,一刀下去削掉厚厚一层铁屑,一天多镗两根枪管。宋应星不让。进刀深了膛里毛,枪管看着光,打几十发就挂铅,膛越来越窄,打不准,还容易炸。
你镗你的,我管我的床子。老周脖子一梗。他打了三十多年铁,脾气跟打的铁一样,又硬又直,脸黑,说话声音大,工坊里没人敢跟他顶嘴。
床子是磨坊带的,磨坊的水轮是我调的。宋应星不让步,站在镗床跟前。瘦小的老头站在粗壮的铁匠面前,气势一点不弱。进刀深了,轮轴吃不住。轴断了,镗床转不成,水锤也动不了。你说谁的理大?
两人站在镗床边上,谁也说服不了谁。徒弟们远远看着,不敢过来。石头缩在柱子后面探头,被老周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
宋应星最后说,两根管子,一根快进,一根慢进,各打一百发。打完剖开看膛。谁错了谁请酒。
试就试。老周撸起袖子,露出黑糊糊的胳膊,胳膊上有烫伤的疤,输了别赖。
试了三天。两根枪管架在工坊后面的土墙根底下,两个老兵轮着打,打一枪装一药,砰的一声,白烟冒起来。石头在旁边数,数到一百,耳朵嗡嗡响。
两根枪管剖开。快进的那根,膛内起了毛刺,用手一摸喇手。慢进的光溜溜的,内壁像镜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