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新年(2/2)
菜地在后院西北角,巴掌大一块。土冻着,小铲子刨一下一个白印。崇祯蹲着刨坑,埋葱根。葱根是秋天留的,带着须子,埋进土里踩实了,开春就发芽。他不是种地的料,刨的坑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可他干得认真,额头上出了汗。王承恩在旁边帮着刨土,一锄头下去一尺深。他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拿布裹了裹,布上沾了泥,接着刨。
明年开春有葱吃了。崇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蹲了半晌,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王承恩扶了他一把。
他拎了半篮白菜上城墙。白菜是后院窖存的,外层帮子干了,剥开来里面还是嫩白的。爬上城墙,他喘了口粗气,扶着垛口歇了半天,捶了捶腿。
父皇。太子接过篮子。
过年了。崇祯站在城墙上,看着西安城。城里炊烟四起,烟灰色的烟柱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冬天的太阳不暖,但是亮,照在屋顶上,灰瓦泛着光。
今年比去年好。崇祯说,一年比一年好。他在紫禁城的时候,年年过年,年年不安生。李自成打到北京那年,他连年夜饭都没吃上。
太子嗯了一声。今年夏麦加秋粮,收了三十多万石。百姓手里有粮,过年才热闹。
明年会更好。
崇祯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渭河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冰上有孩子滑冰,笑声隐隐传过来。渭河那边是平原,平原盖着雪,雪映着太阳,亮得晃眼。再远是秦岭,黑影子横在天边,像一道墙。
明年开春,出兵?崇祯问。
三月。太子说,打运城。出了潼关就是运城。打下运城,往北打临汾、太原。他的手指在垛口上划了一下,从东划到北。
崇祯嗯了一声。他没问打不打得下来,也没问要死多少人。他当了十几年皇帝,知道打仗要死人。打仗的事,他不再多嘴。太子自己拿主意。种地,算账,用人,太子比他强。
你母后包了饺子。崇祯忽然说,声音柔和了些,白菜猪肉馅的。让我叫你回去吃。
太子笑了一下。
从城墙上下来,太子出北门,到了太子渠边上。
渠水浅了,水面结着冰。渠沿上一排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柳树怕冻,冬天要用草绳把树干裹起来,裹到五尺高,像给树穿件棉袄。裹树的是棉衣作坊的妇女,一人一棵,散在渠沿上,说笑声在风里飘。
杨宁儿蹲在一棵柳树底下,拿草绳一圈一圈缠。手冻得通红,哈口气搓搓,接着缠。陈杏蹲在旁边帮忙,她手巧,缠得比杨宁儿齐整,一圈挨着一圈,间距匀。
宁儿姐,手都红了。
没事。杨宁儿说,树冻死了,明年没柳条编筐了。
太子走过去,蹲下来,接过草绳帮她缠。草绳糙,磨得手心发痒。
冷不冷?
不冷。杨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冻红了,鼻尖也红,干活就不冷了。
两人蹲在柳树底下,一圈一圈缠。风从渠上吹过来,冷得割脸。草绳越缠越高,树干裹得严严实实。
缠完五棵柳树,天黑了。城里亮起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鞭炮声多了起来,连成一片,硝烟味混着肉香味飘过来。
过年了。杨宁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冻硬了,拍上去邦邦响。
过年了。
除夕夜,秦王府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周皇后亲自包的。崇祯吃了两大碗,蹲在椅子上打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太子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杨宁儿在灯下算账,算今年的总账。
同一夜,保宁的兵也在过年,喝苞谷酒,酒浑,但是烈,喝了暖身子。遵义那边,孙可望的府衙里摆了八个菜一坛酒,街上,他的兵还在抽百姓的柴。一样的年,不一样的过法。
潼关,王柱领了半斤肉,跟周铁、刘满仓分着吃了。刘满仓想家,吃着肉掉眼泪。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周铁喝了点酒,话多了,说他河南老家的事,说他娘包的饺子是什么味,说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了。
杨宁儿的算盘珠子最后一声响的时候,窗外,新年的钟声响了。
崇祯二十二年。过了年,三月,出兵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