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出兵(2/2)
“柱子哥,肉真香。”刘满仓擦了擦嘴,油抹了一脸,“俺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多肉。”
王柱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刘满仓接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圈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不让王柱看见。
六月二十,天刚亮,潼关城门大开。
三声炮响。三万秦军从关城走出来,一营接一营,排了五里长。前锋营先走,然后是炮,然后是中军,最后是辎重,马蹄声车轮声像闷雷。
六月的日头毒,棉甲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刘承嗣骑马走在最前头。
王柱走在队列中间,背着燧发枪和五天干粮,二十多斤,压在肩上勒得疼。布鞋是新的,走了一上午,脚底板磨出了泡。
刘满仓走在他旁边,枪、弹囊、药壶、干粮袋挂了一身。他头一回出征,手有点抖,脸上绷着。鞋不合脚,走了十里,脚后跟磨破了,咬牙跟着。
“满仓,跟上。”王柱回头看了一眼,“别掉队。掉队了没人等你。”
路边有百姓来送。一个白发老大娘拄着拐棍站在路边,见兵过来就往人手里塞鸡蛋。鸡蛋是刚煮的,还热乎。王柱经过的时候,老大娘往他手里塞了两个。他推辞不过收了,给老大娘两文钱,硬塞在她兜里。
“娃,好好打。”老大娘眼睛红了,“把清军赶跑,俺们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王柱把鸡蛋揣进怀里,跟着队伍往前走。
风陵渡的浮桥早搭好了,一百多条船连起来,船上铺木板。桥面窄,只能一营一营地过。炮车最重,一门炮三千斤,过桥的时候桥面往下沉了半尺,兵们喊着号子推。
太子站在河滩上看大军过河。孙传庭站在他旁边。
“过了河,前头的事,我来。”太子说。
“后头的事,我来。”孙传庭说。
午后,太子过河,陈虎带一千亲兵随行。
蒲州是东岸的一个小镇,原先几百户人家。清军占了几年,百姓逃了大半。张大山的前锋营先到,镇上没有抵抗,清兵早跑回运城去了。街上长了草,有的门开着,有的门锁着。
王柱跟着队伍进镇。一户人家门开着,他路过往里看了一眼:桌上半碗剩饭,长了绿毛,筷子还搁在碗上。屋里一架纺车倒在地上,线断了。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
他看了一眼,没停。当年闯军进关中,王家庄也是这样。他回家的时候,家里的门也是开着,桌上也有剩饭。
大军在蒲州镇外扎营。三座营盘互为犄角,帐篷一顶顶支起来,挖壕的兵挖沟堆土成墙。中军帐前竖一面大旗,黑字红底一个“刘”字,风一吹猎猎响。
当夜,刘承嗣召营官议事。地图铺在地上,四角压着石头。
“明天拔营,往运城走。官道八十里,两天。”刘承嗣蹲在地图边,“到了先不攻城。前锋营扫清外围据点。炮营在城南选阵地,十六门炮架好,炮口对南门。五营围城,东、南、西三面包了,留北面不围。”
“为什么不围北面?”一个年轻营官问。
“围死了,他没退路,会死战。”刘承嗣抬眼看了他一下,“城里五千人,知道跑不了,就会跟你拼命。留北面让他跑。跑了就追,野地里打,比攻城容易。”
营官们明白了。围三阙一,老兵法,但是好用。
“周将军那边?”刘承嗣问陈虎。
“周将军六月初十延川渡河,走的山路。”陈虎说,“前日快马回来报信,已经进了万泉以北的山沟。博洛的援兵南下,必经万泉。”
“好。”刘承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都回去歇着。明天拔营。”
帐外,篝火一堆一堆亮着。兵们吃饭,一人两个馍一碗粥。王柱蹲在篝火边啃馍,馍硬,掰成小块泡在粥里。
刘满仓坐在旁边,吃了一个馍就不吃了。脚后跟的泡磨破了,袜子粘在脚上。王柱找了块布给他包脚。
“吃。”王柱把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一勺给他,“明天八十里。不吃没力气。”
刘满仓勉强又啃了半个馍。篝火映着他的脸,十七岁的脸上全是紧张。
“柱子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打仗,会死人吗?”
王柱泡馍的手停了一下。刘满仓低着头,手里攥着半块馍,指节发白。
“会。”他说,声音很平,“会死人。但是怕也没用。跟着队伍,别乱跑。听号令,让冲就冲,让卧倒就卧倒,让放枪就放枪。别逞能,别往后跑。活下来的,都是听话的。”
刘满仓点点头,把剩下的半个馍塞进嘴里,使劲嚼。
篝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飞,亮一下就灭了。三万人的营盘铺在黄河边上,篝火一片连着一片。
王柱靠在背包上歇着。他摸了摸怀里,老大娘给的两个鸡蛋还温乎。他没舍得吃,留着行军饿了吃。
远处,黄河水哗哗地流,夜里听着更响。明天拔营。八十里,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