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吏治(1/2)
太原收复的第三天,降兵甄别完了。
城门外的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用缴获的木板和席子搭的,风一吹就晃悠。两万绿营兵在城外排队,一个一个过,从天亮排到天黑,排出去二里地长。秋阳晒着,地上的泥土还带着血腥味,是前几天攻城时候留下的,干了以后结成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咯吱响。兵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甲叶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穿着破烂的号衣,有的裹着被子,有的脚上连鞋都没有,冻得缩着脖子。
每棚子里坐两个队正,问三件事:哪里人,当了几年兵,杀没杀过百姓、抢没抢过百姓。问话的队正都是老兵,眼神毒,扫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说没说实话。太原左近的,多半放回家,给路条,发路费。愿留的、手上干净的,编入守军。最后留了五千,余下的发路费遣散,一人一两银子,是从缴获的清军库房里出的。
有个年轻的兵,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甄别的时候说自己是阳曲人,被抓壮丁抓去的,当了两年兵。问话的队正问他杀没杀过百姓。他说没有,他只搬过粮,挖过壕,连刀都没开过刃。队正记了,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个勾,放他回家。他走了几步,又回来,“扑通”跪下磕了个头,磕得额头上沾了泥,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走了。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说这娃子命大。
遣散的兵出城的时候,不少人回头望。城头上插着明军的旗帜,黑底红字,在风里飘着。他们给清军当过兵,如今只想回家种地。有个兵走出去老远,又蹲在路边哭,说他家里人都死了,回去也是一个人。队正给他多塞了半两银子,他揣在怀里,低着头往东走了。
“城里的官吏也查过了。”中军帐里,刘承嗣把情况一条一条说给太子听。帐里烧着炭盆,是从清军府库里搜出来的炭,质量一般,烟大,呛得人直咳嗽。刘承嗣的甲还没卸,脸上沾着硝烟和尘土,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民愤大的杀了两个,守规矩的留了几个。粮放了,税免了。蒋德璟从运城上来,分地修渠。”
“吏治要整。”太子说。他坐在一张旧木案后头,案面上还留着清军用过的痕迹,墨渍和刀痕交错。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头也没抬。“光放粮免税不够,得有人办事。山西这么大,不能光靠蒋德璟一个人。”
他让人把太原的官吏名册拿来。名册是从府库里搜出来的,厚厚的一本,蓝布面,边角磨得起毛。陈通判管粮,没跑,清军来了他躲在家里,被搜出来以后继续当差,胆子小,不敢作恶,也不敢反抗。没跑。名册上写着姓名、籍贯、官职,密密麻麻的,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太子让人把陈通判带来。
陈通判五十出头,瘦,留着山羊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袍子的袖口磨得发亮,是常年伏案磨的。他跪在地上,腿在抖,膝盖压在砖地上,砖地凉,他却在冒汗,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砖地上。他是前明的举人,崇祯年间中的举,清军来了没跑,一是跑不动,二是跑了没饭吃,继续当差,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明军回来会怎么处置他这些“降官”。
“你管粮的?”太子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是。”陈通判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声音发颤。
“税吏贪了没有?”
“贪了。”陈通判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何税吏征粮多收一成,进了自己腰包。小的看见过,不敢说。说了,他打小报告给满洲人,满洲人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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