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吏治(2/2)
他说的是实话。清军在的时候,何税吏仗着跟满洲人有关系,横征暴敛,谁敢说个不字就抓谁,抓了轻则打一顿,重则砍头。陈通判一个管粮的小官,不敢惹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偷在账上留了记号,盼着有朝一日能用上。
何税吏在城破那天跑了,跑到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藏在他远房亲戚家的菜窖里,以为躲几天就过去了。巡逻的骑兵挨村搜查,在菜窖口发现了新鲜的脚印,把他揪了出来,一身的菜叶子和泥。从他家炕洞里搜出八百两银子,用蓝布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首饰和绸缎,是他贪来的。
“杀。”太子说。
何税吏砍了头,是在城门口的菜市口砍的。砍头那天围了好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都来看。何税吏被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屎尿拉了一裤子,嘴里呜呜地叫,喊不出整话。刀斧手是从周遇吉营里挑的,手起刀落,人头滚出两步远,血喷了一地。百姓拍手叫好,有人往他的人头上扔烂菜叶和石头,有个汉子挤到前头,对着人头啐了一口浓痰,说他爹就是被何税吏逼死的——多收了两斗粮,他爹交不上,被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口。人头挂在城门口的杆子上,挂了三天,苍蝇围着转,嗡嗡的,没人收尸,最后是几个善心的和尚给念了经,草草埋了。
杀了何税吏以后,查所有留用官吏的底细。大部分守规矩,清军征粮征兵,不敢不办,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但也没有主动作恶,只是混口饭吃,这样的人留用,记过一次,以观后效。有两个跟清军走得近的,姓周和姓吴,主动帮清军征兵征粮,带着清兵挨家挨户搜,谁家藏了粮食就抢,谁家有年轻人就抓壮丁,还举报不服从的百姓,被清军杀了的有十几口子。百姓把他们告了,状子递到衙门,一叠厚厚的,全是血和泪。审完,证据确凿,两个人都画了押,杀了。
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挂了三天。百姓远远看着,有人磕头,有人烧纸钱,纸钱灰被风卷起来,飘得满天都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到城门口,对着人头吐口水,吐了两口,没力气了,就站在那里哭,说她的儿子就是被这两个人举报的,被清军抓去当壮丁,死在了石岭关,连尸首都没找着。旁边的人听着,跟着抹眼泪。
陈通判留用了,继续管粮。太子让他按明军的规矩重立账册:一亩地多少产,一户人多少口,仓里多少粮,一笔一笔记,每个月对账。账册要一式两份,一份留县衙,一份送太子行辕,定期核对。陈通判连连应着,磕头磕得脑门发红,回去连夜做账,点着油灯熬了一个通宵,账册做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清军在的时候的旧账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哪笔粮进了谁的口袋,记得明明白白。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活命机会,不敢有半分马虎。
蒋德璟是十月底从运城上来的。他带着汾河的粮船,二十几条船,载着粮食和布匹,沿汾河北上,走了五天。也带着运城的账册,厚厚的一摞,用粗布包着。进城的时候穿着旧棉袍,棉袍上沾着尘土和河风的潮气,胡子上沾着风尘,白花花的。他已经六十多了,一路舟车劳顿,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还亮着。他没先去休息,直接到了衙门,见了太子,把账册往案上一放,就开始说事。
“分地是下一步。”蒋德璟说。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暖了暖手,才接着说。“运城分地顺,汪德昌带头服了。他是武人,知道枪杆子的厉害,也知道大势所趋,没敢硬顶。太原是省城,士绅多,地多,关系也硬。有的在京城做过官,有的跟王府沾亲带故,根子深,人脉广,不好办。”
太子点点头。“照运城办。一户留三百亩。多出来的地分给无地的百姓。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
蒋德璟看了太子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年轻,手段却硬,在运城办的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说得出做得到。他端着水碗,又喝了一口,水里有股子明矾的味道,是城外井水的味道,不好喝,但解渴。
第二天,士绅上门了。
先是递了帖子,十几张帖子,都是红纸烫金的,写得工工整整。然后十几个人,穿绸袍,戴方巾,一个个气度不凡,养得白白胖胖的,进了衙门,作揖行礼,不卑不亢。领头的一位姓王,六十多岁,白胡子飘在胸前,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拐杖头上镶着玉。他身后跟着的,有姓张的姓李的姓赵的,都是太原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原的士绅,比运城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