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旧账(1/2)
领头的王士绅先开口。
“殿下。”他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常年养尊处优的从容。他穿着一件酱色绸缎袍子,料子是苏杭的织锦,腰间系着玉带,手上一枚翡翠扳指,绿得透亮。“太子有令,已耕之地不许侵占,无主之地分给流民。老朽的地是祖上留下来的,一代代传了几辈子,年年耕种,完税纳粮,不在分地之列吧?”
太子看着他。这位王士绅保养得好,红光满面,脸上皱纹都不多,手上没有茧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从来没下过地的主。他名叫王承恩,跟宫里的王承恩同名不同人,太原的望族,前明做过按察使,降了清以后没跑,照样当他的乡绅,照样收他的租。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士绅,有穿绸缎的,有穿棉布的,年纪都在五十往上,一个个气度沉稳,不慌不忙,像是来吃茶的,不是来谈分地的。
“你家有多少地?”太子问,声音平。
“两千八百亩。”王士绅捻了捻胡子,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两千八百亩是个小数目。
“两千八百亩。”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你家几口人?”
“四十余口。”
“四十口人,两千八百亩地,一人七十亩。”太子说,“太原城外的百姓,一户三十亩就算多的。你一家,顶九十多户百姓的地。”
王士绅脸上的笑没动。他早料到太子会这么说,来之前就跟其他士绅串好了,统一了说辞。“老朽不过是个乡绅,守着祖业过日子。征粮征税都是官府的事,清军要多少,老朽交多少,老朽不曾参与,也不敢参与。”
“不曾参与?”
蒋德璟从旁边拿出一本账。是从陈通判那里调来的旧账册,纸都黄了,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写着“顺治二年粮册”几个字。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翻,纸页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是陈通判交出来的账。清军征粮,一亩三斗。你名下两千八百亩,应交八百四十石。你交了多少?四百石。”蒋德璟翻到一页,指给王士绅看,账面上王承恩的名字旁边,用墨笔画了个小小的记号,是陈通判偷偷做的暗记。“剩下的四百四十石,摊到了小户百姓头上。百姓一亩交了三斗半。多出来的那半斗,是替你交的。两年都是这样。”
帐里静了。其他士绅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士绅的脸白了。他没想到陈通判一个胆小如鼠的管粮小官,居然留了账。他以为清军在的时候那些勾当神不知鬼不觉,清军跑了就死无对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交了四百石,百姓替你交了四百四十石。”太子说,“两年下来,将近一千石粮。一千石粮,够两千人吃一年。太原城外饿死的百姓,树皮都剥光了,你在家里吃着细米白面,倒会算账。”
王士绅扑通跪下了。绸缎袍子沾了地上的尘土,他也顾不上了。“殿下,老朽知罪。老朽一时糊涂,老朽……”
“地拿出来。”太子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家留三百亩,够四十口人过日子。剩下的两千五百亩,分给无地的百姓。两年里百姓替你交的粮,你还回来。还不上,用家产抵。铺子、房子、存粮,都算。”
王士绅灰着脸磕了头。他知道这时候硬顶没用,账在人家手里,刀在人家腰上,不服就是死。他爬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身后的仆人扶住了。
其他士绅见王承恩都服了,没人敢再硬顶。有的主动拿出多余的地,话说得漂亮,说愿意为殿下分忧,愿意把多余的田产拿出来安置流民。有的哭穷,说家里地不多,人口多,三百亩不够活,蒋德璟让人一查,地契一摊,明明有上千亩,还是按规矩拿了出来。有个姓张的监生,藏了地契不报,被从他小妾的床底下搜出来,地照分,还多罚了两百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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