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旧账(2/2)
有一个不服的。
姓赵,叫赵良栋,太原的一个武将,前明做过参将,降了清以后当了个游击,手里有几百家丁。清军在的时候他跟满洲兵走得近,帮着清军镇压过抗粮的百姓,手上有人命。满洲兵跑了他没跑,带着家丁守着自己的庄子,不肯交地。他的庄子在太原城北,高墙大院,墙是夯土的,两丈多高,墙头插着木桩,家丁都是地痞流氓和他从前的兵,手里有刀有枪,还有几张弓。
蒋德璟派人去收地,赵良栋关了庄门,让家丁拿着刀枪站在墙头上,不许人进。
“我的地是一刀一枪挣来的,凭什么分?”他在墙头上喊,手里拎着一把大刀,满脸横肉,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谁要进我的庄子,先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刘承嗣派了一营兵去。五百人围住赵家庄,没打,先喊话。喊了半天,赵良栋不开门,还让家丁放箭,箭从墙头上射出来,射伤了一个兵的胳膊,血直流。那兵咬着牙把箭拔了,骂了一句娘。
张大山听说了,带了人过来。他让人推了两门炮到庄子前面,炮口对着庄门,火药填好了,火绳点着了,滋滋冒烟。
“再不开门,炮轰了。”张大山骑在马上,嗓门大,震得墙头上的土往下掉,“数三下。一。”
赵良栋在墙头上看见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自己,脸白了。他那些家丁,欺负百姓行,真打仗不行,看见大炮腿就软,有几个已经偷偷往庄后面挪,想跑。有两个家丁干脆从后墙翻出去,投降了。赵良栋咬了咬牙,知道撑不住,让人开了庄门,自己把刀扔了,举着双手走出来,腿在抖。
查他的家底,不光替清军征粮、把自己的田赋摊给百姓,还抢过百姓的女儿做妾,前后抢了三个,不从的就打,打死过两个抗租的佃户,吊在树上活活打死的。手上有血债。太子让人审了,证据确凿,被抢的女人出来指认,佃户的家属哭着告状,赵良栋没法抵赖。审完,杀了头,是在赵家庄门口砍的,砍头那天周围村子的百姓都来了,围了几百人看。地全部分了,家丁散了,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愿意当兵的编入队伍,抢来的女人送回了家。有个被抢去半年的姑娘,回家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哭,哭得死去活来。
杀了赵良栋,其他士绅彻底服了。超出的地都拿了出来,一户最多留三百亩,谁也不敢再藏。地契一张张摊在桌上,蒋德璟带着人一户一户核对,算人口,算亩数,登记造册,忙了十几天。
百姓分了地,木牌子插到地头。牌子是新砍的槐木做的,用墨笔写着户主的名字和亩数,盖着太子的朱红大印,太阳底下晒着,红印子醒目得很。分地那天,城外的地里全是人,扶老携幼,像赶集一样热闹。
有个姓孙的老头,原来五亩地被清军圈了,儿子被抓了壮丁没回来,他跟老伴两个人,守着那五亩地饿了两年,靠吃树皮草根活下来的。蒋德璟分给他三十亩,连原来的五亩,一共三十五亩。地在汾河边,土是黑的,水也方便,是好地。
老头蹲在地头,摸着木牌子。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孙老实,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楚。他不识字,可摸着那几个字,手在抖,抖得牌子都快拿不住了,眼泪滴在木牌上,洇湿了墨迹。
“这地……真的是我的?”他抬起头问,眼睛红红的,满脸皱纹里都是泪。
“是你的。”蒋德璟说,“五年免税。打下的粮食全是你自己的,不用交一粒租子。”
老头蹲在地上哭了。哭声不大,呜呜的,像老狗叫,风一吹就散了。他老伴站在旁边也哭,哭得直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有地了有地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旁边的百姓,有哭的,也有笑的。哭的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笑的是往后不用挨饿了,有奔头了。有个汉子蹲在自己的地里,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黑油油的,他把土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傻乐。
地分下去,政令也跟着下来了。山西全省,免赋税五年。告示贴遍各州县,红纸黑字,盖着太子的大印,贴在城门口、村口、集市上,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五年免税”四个字的时候,听的人都愣了,然后是一片欢呼。
告示贴出去以后,跑出去的百姓,开始往回走了。先是近的,躲在山里的,听见消息,试探着下山回村。然后是远的,逃到河南的、逃到山里的,一个传一个,都说明军回来了,不杀人,不抢粮,分地,免税。官道上开始有往回走的人,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脸上是饿了很久的菜色,但眼睛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