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熔痕（1/2）

暗金色的空间“窗口”悬浮在大厅中央，边缘不断崩解着细碎的电火花和数据乱流，像一颗嵌在现实幕布上的溃烂伤口。窗口对面的景象——那个布满锈蚀机械和巨大管道的危险空间，卢卡奋力撬砸的背影，以及远处那诡异结构体传来的狂躁脉动——都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颤动，仿佛随时会随着窗口一同崩溃、湮灭。

亚历山德罗的话像一块冰，砸在顾微微本就被剧痛和恐惧占据的心上。找到卢卡了，但情况比想象中更糟。那个空间散发的危险气息，即使隔着不稳定的“窗口”，也让她皮肤下的暗金脉络和正在被“同化”的右手食指传来一阵阵刺痛般的共鸣。

“我们必须过去。”亚历山德罗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已经挣扎着完全站了起来，尽管身体依旧摇晃，脸色苍白，但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之前那种冰冷的决断力。“卢卡一个人应付不了。而且……”他看向顾微微肿胀发黑的右手，“你手上的污染，根源可能就在那边。那个结构体……我认得，是早期‘信使’能量中继站的失控核心，一种高度不稳定的‘污染源’。它散发出的场域会加速你这种‘同化’过程。留在这里，等它彻底扩散，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留在这里，等死，或者变成非人之物。

顾微微看着自己那只正在逐渐失去“人”的质感、变得冰冷坚硬的手指，一股寒意混杂着绝望涌上心头。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点点头，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

右腿依旧完全不听使唤，左腿和左臂也酸软无力。她刚撑起一半身体，就差点再次摔倒。

一只沾着血污、但依旧稳健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左臂。

是亚历山德罗。

他弯下腰，用肩膀抵住她的腋下，将她半拖半抱地架了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自己的内伤，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但他没有松手。

“抓紧我。”他低声说，声音近在咫尺，带着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温度。他的身体很热，即使在这样冰冷的环境里，隔着染血的工装服，顾微微也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坚实而急促的心跳。这热度与她自身正在蔓延的冰冷僵硬形成鲜明对比，像寒夜中唯一可以靠近的火堆，带着一种危险而真实的诱惑。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想保持距离。但身体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让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将自己残破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付到这个男人身上。这个一路引导、欺骗、又在她最危险时刻扑上来保护她的男人。这个身份不明、意图叵测，此刻却成了她唯一依靠的男人。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恐惧，怀疑，不甘，屈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微弱依赖。

亚历山德罗没有看她，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不稳定的“窗口”上。他架着顾微微，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窗口”挪去。地面还在微微震动，暗金色的空间涟漪不断荡漾。每靠近一步，从“窗口”对面传来的狂躁脉动就更清晰一分，顾微微右手的刺痛就更剧烈一分。

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卢卡金属片，以及右手食指上那片被“污染”的区域，正与“窗口”对面的空间，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将她与那个危险之地牢牢绑在一起。

“准备好，”亚历山德罗在“窗口”前停下，距离那不断闪烁电火花的边缘只有半步之遥。他侧过头，嘴唇几乎擦到顾微微汗湿的鬓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穿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抵抗空间的撕扯。抓紧我，别松手。另一边情况不明，落地后立刻找掩体。”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灼热的气息。顾微微僵硬地点了点头，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更加用力，指节泛白。

亚历山德罗深吸一口气，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口”对面卢卡模糊的背影，然后，迈步——

跨入了那片暗金色的涟漪。

“嗡——！！！”

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瞬间袭来！仿佛身体和灵魂被同时扔进高速旋转的离心机！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拉长、碎裂，耳边是无数种频率噪音混合成的、足以让人发疯的尖啸！皮肤上传来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又像被强酸腐蚀般的剧痛！

顾微微忍不住惨叫出声，但声音被空间的乱流吞噬。她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随时会被彻底撕碎。只有左手紧抓的那条手臂，那一点来自亚历山德罗的温度和力量，成了她在混沌乱流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的“锚”。

她死死抓住，用尽最后一点意识，不让自己松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砰！”

沉重的撞击感从身下传来，伴随着金属和碎石的摩擦声。眩晕和尖啸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混杂着铁锈、机油、臭氧和某种灼热金属与有机物烧焦的刺鼻气味灌入鼻腔。

他们落地了。不，是摔落。

顾微微被摔得七荤八素，右腿伤处再次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亚历山德罗的手臂依然死死箍着她，缓冲了部分冲击。她感到他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咳咳……快！离开这里！”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嘶哑，急促，带着痛楚，但不容置疑。他几乎是拖着她，从冰冷粗糙、布满碎金属渣和灰尘的地面上滚开，躲到了一段巨大的、锈蚀的、仍在微微散发热量的粗管道后面。

顾微微勉强睁开眼睛，适应着这里昏暗得多、且光线来源诡异（来自远处那巨大结构体闪烁的电火花，以及墙壁上一些残破的、忽明忽暗的应急灯）的环境。

这里就是“窗口”对面的空间。比炼成阵大厅更加巨大，更加破败，充满了早期重工业设施的粗犷和荒废感。高耸的穹顶下，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和锈蚀的钢铁支架如同巨兽的骸骨。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油污、以及各种损坏的机械零件和线缆。空气中那股灼热金属和有机物烧焦的气味，源头就是不远处——那个位于空间正中央的、巨大的、不规则的金属结构体。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颗被粗暴剥开、又用粗糙的金属板强行包裹起来的巨型心脏，直径超过二十米，表面不断窜过紊乱的暗蓝色和暗红色电弧，发出“噼啪”的爆响。每一次电弧闪烁，整个结构体就随之脉动一下，带动周围的空气和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结构体下方的地面，已经熔融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坑里是缓慢翻滚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粘稠物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和恶臭。

这就是亚历山德罗说的“失控核心”。一个活着的、痛苦的、正在不断将周围一切物质和能量转化为混乱与污染的能量肿瘤。

而在结构体侧后方，靠近墙壁的位置，卢卡之前撬砸的那个金属面板，已经被他彻底撬开，露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半跪在控制台前，用那根磨尖的钢筋，疯狂地捅刺、撬动着控制台内部某个部件，对身后两人的到来和近在咫尺的恐怖结构体，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狂躁。

“卢卡！”亚历山德罗低吼一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但卢卡没有回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台上，嘴里用意大利语急速地、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决绝。

“他在尝试……强行关闭核心的次级能量回路？”亚历山德罗眯起眼睛，快速判断，“不行！那样会引发链式崩溃！整个核心会彻底爆……”

他的话没说完。

“轰——！！！”

那巨大的结构体，似乎被卢卡的动作激怒了，或者，是感知到了“窗口”开启带来的空间扰动，以及顾微微身上那清晰的“钥匙”与“污染”的“气味”。

它猛地剧烈脉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一道水桶粗的、混杂着暗蓝与暗红色的狂暴电弧，如同扭曲的雷龙，从结构体表面暴射而出，没有击向卢卡，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扑刚刚落地、还躲在管道后的顾微微和亚历山德罗！

电弧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地面上残留的金属碎屑瞬间熔融、汽化！

“小心！”亚历山德罗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将顾微微整个扑倒，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同时用尽全力，向管道更深处翻滚！

“滋啦——！！！”

狂暴的电弧擦着管道边缘掠过！灼热的气浪和四溅的电火花轰然爆发！粗大的锈蚀管道被擦中的部位瞬间变得通红，然后融化成炽热的铁水，滴落下来，在灰尘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几块被崩飞的、烧红的金属碎片，狠狠打在亚历山德罗的背上和肩膀上，他的工装服瞬间被点燃，皮肤传来焦糊的气味！

“呃啊——！”亚历山德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但压在顾微微身上的重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她护得更紧。

顾微微被压在他身下，几乎窒息。她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痛苦的喘息，能闻到他头发和衣服烧焦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剧痛而瞬间绷紧、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的颤抖。炽热的气浪从管道缺口涌入，烤得她脸颊发烫，但被他身体阻挡了大半。

电弧一击不中，在空中扭曲、消散。但结构体的狂躁并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更多的电弧在其表面酝酿，整个空间的脉动和震动都在加剧。

亚历山德罗喘息着，撑起一点身体，低头看向被他护在身下的顾微微。他的脸离她很近，汗水、血污、灰尘混合着，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凶狠的关切。

“没事？”他哑声问，气息喷在她脸上。

顾微微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灼伤，看着他嘴角再次渗出的血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一击后的紧绷与后怕。

所有之前累积的怀疑、恐惧、算计，在这一刻，被这具挡在她与死亡之间的、滚烫而伤痕累累的身体，冲击得支离破碎。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混杂着感激、愧疚、震惊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

“你……”她的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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