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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枪灭门,庚子亡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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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老爷愣了一下,然后从座位底下扯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死死按在老子左胸的伤口上。力道大得老子嘶了一声,血透过棉布洇出来把他手染红了,他没松手。

福伯!走南门!快!他朝车帘外吼。

骡车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车身颠得老子伤口一阵一阵抽疼。老子蜷在车板上,右手按着胸口那块棉布,眼前一阵一阵发花。脑子里两股记忆还在绞——图书馆那本半开的近代史课本,翻到庚子年那一页夹着一张图书馆借阅条;如府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如老爷那声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周文彬那一枪打穿了老子的左胸,也把原主那点火候彻底打熄了。进来的这个老子接住了剩下的半条命。

疼。真他妈疼。但疼得实实在在,说明还在喘气。

如老爷还在按着老子胸口的棉布,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别睡……如意你睁着眼,别睡……

老子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老了很多,这一晚上他老了十岁。

老子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刮铁似的,二叔呢?

在家收拾东西。你二叔和你娘在家装车。他说了他留下看老屋。

老子没力气接话了。车帘外的天暗下来了,泰安城墙从视野边缘滑过去,灰蒙蒙的轮廓被暮色吞了。

与此同时,泰安城里翻了天。

青禾跑回如府的时候头发散了半边,鞋跑掉了一只,裙摆上全是灰。她撞开后院门,正撞上如青松指挥着家丁把库房的粮袋往骡车上扛。如夫人站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妆奁盒子,手还在抖。

太太——青禾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他中枪了——

福伯让人捎话了。如夫人声音颤得厉害但吐字清楚,你让开,别挡着车。

如青松站在二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对着抬箱笼的家丁喊:书房那两箱古籍先搬!后院地窖三坛银子!他喊到一半回身看了一眼正厅,匾额上耕读传家四个字在暮色里看得分明。嘴唇哆嗦了一下,对旁边老账房说:你跟太太走。我留下。

老账房急了:二爷——

我留下看老屋。如青松把钥匙串塞进怀里,脸上肌肉绷得死紧,如家不能连根拔。县令要抄随他抄,能藏的藏了,保不住就算了。人得全走。

他转头对如夫人说:嫂子,带孩子们走。

如夫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抱着妆奁盒上了头一辆骡车。六个丫鬟挤在后面几辆车上,有人还在哭,被另一个拽了一把袖子,哭声噎住了。李阁臣从侧门冲进来,手里攥着快刀满脸汗:二爷,南门还能走!我驾车接少爷,车队先往北走,十里铺汇合!

如青松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李阁臣转身就跑。如府大门敞着,灯笼摘了扔在地上,两辆刚装满细软的骡车正从侧门往外赶,车轮碾过门槛时磕了一下,一只木箱子滑下来砸在地上,盖子摔开露出满满当当的铜钱碎银。家丁弯腰去捡,如青松站在门槛里喊了一声:别捡了!人先走!

车队全部出去后,如青松让人把大门关上了。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前院里,风卷着落叶擦过青砖地面,桂花树的香气还淡淡浮着。他攥着钥匙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账房,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这些事老子当时在颠簸的骡车上不知道。老子只知道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福伯的鞭子甩得越来越响,如老爷的脸色越来越白,而老子腰后两把枪硌着胯骨,一下一下提醒老子还活着。

左转上小路!如老爷突然喊。

福伯猛拉缰绳,骡车冲进路边林子,车轮在杂草碎石上颠得几乎要翻。后面追兵的喊声被树林挡了一层模糊了。老子掀帘回头,看见那几个黑点在官道岔口徘徊了一会儿,似乎不确定往哪边追了。

老子放下车帘喘了口粗气。如老爷靠在车壁上胸口起伏着,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我这辈子连逃难都指挥着人逃。下辈子投胎得投个不操心的命。

老子没接话。车身还在颠,林间暮色越来越暗。前面隐约有车轮辙印,是先头车队留下的。

天彻底黑了。车窗外星光稀疏,林间小路上只有骡蹄声和车轮声单调地急促地响。老子仰面躺在车板上,右手还按着左胸口的棉布,血从指缝往外渗,染红了整片掌心。疼得厉害,但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慈禧往西安跑,大清的底裤被扒干净了。接下来三十年每一颗棋子放在什么位置老子都他妈知道。

老子摸了一下腰后那两把枪。一把空的,一把五发。

然后老子闭了眼。车板硌着后背,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疼一阵一阵抽着。如老爷的呼吸声在对面响着,粗重不均的,带着压抑的颤。

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得还不怎么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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