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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饿殍遍野,悟透乱世真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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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出泰安第十八天。

越往北走,路边倒着的人就越多。一开始是隔几十步一个,后来变成三五步一个,再后来官道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像被人随手扔了一地的破衣裳。有的还有口气,脸朝上躺着,嘴一张一合地喘,眼睛直勾勾瞪着天;有的已经硬了,苍蝇围着嗡嗡转,野狗蹲在路边等着,嘴边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老子拄着树枝走在车队中段,左胸的伤口还在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好一些,至少不用每走一步都呲牙了。可眼前这些东西比伤更他妈硌眼睛。

“少爷,”福伯从前头走过来,脚步比前两天沉了不少,“前头一片林子边上,看见几个人……在分东西。”

“分什么?”

福伯没接话,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枯草丛。老子顺着看过去,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一棵枯树底下,围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围着一具已经断了气的,有人手里攥着一条胳膊,有人正在撕扯腿上的肉。不是野兽,是人。活的在吃死的。

老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福伯在旁边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后面几辆车上传来丫鬟们压着嗓子的惊叫,春兰直接干呕了一声,被夏荷捂住了嘴。

“绕过去。”老子说。声音稳,但牙根咬得紧。

车队绕开了那片枯树。走远了之后老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蹲着,有人抬头往这边瞅了瞅,眼睛绿油油的,像饿疯了的狼。

又走了半天,路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石块上。孩子不动了,身子软塌塌地歪在她怀里,眼皮半合着。那妇人就那么抱着,没哭也没喊,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泥塑。旁边路过的人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她的影子走过去。

老子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停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唇色发青,胸口没有起伏。死了,不知道多久了,身上还裹着件小棉袄,袖口露出来的手指头干瘦得像鸡爪。

老子把那半块啃剩的干饼从怀里掏出来,弯腰搁在那妇人脚边,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那妇人没动,饼就搁在她鞋尖前面一尺的地方,灰土上一层碎渣。

走出几十步,老子听见身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拖着长音,在旷野上荡出去很远。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老子没有回头,拄着树枝继续往前走走。

天黑扎营的时候,老子在火堆边坐下来。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响,映在周围那些脸上——福伯蹲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粮,李阁臣靠在车轮上闭目养神,家丁们围着另一堆火啃饼,丫鬟们缩在车边不吭声。青禾在给周妈换药,手指头麻利地拆旧绷带缠新的,眼睛在火光里一眨一眨的。

老子靠着车辕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路边倒着的人。树下分食的流民。抱着死孩子不肯放的妇人。野狗蹲在路边等着人断气。那些眼睛——饿疯了的人眼睛跟野兽没区别,绿幽幽的,看谁都是肉。

这就是庚子年。不是书上印的铅字,是眼前活生生的、冒着臭气的、流着血水的乱世。

老子以前在图书馆翻过那些史料,黑体字印着“光绪二十六年大旱”“义和团起事”“八国联军入京”“直隶山东流民百万”。当时坐在日光灯不到。现在老子站在它中间,鞋底踩的是血泥,鼻腔里灌的是腐烂味儿,左胸那个洞还在渗血——这东西不是玻璃了,它把老子整个人泡在里头。

“福伯呢。”

“少爷,老奴在。”

“今天是七月初几?”

“七月初三了。”

七月初三。出泰安第十八天。已经死了一大半人了,剩下的这二十一个不知道还能撑几天。粮草见底,枪弹见底,人马带伤,前路茫茫。

老子把手按在左胸的伤口上,隔着衣服摸到绷带底下硬痂的棱。疼,但疼得实在。

“粮食还能撑几天啊?”

“省着吃……顶多能吃三天。”

“三天咱们能走到哪?”

福伯沉默了一下:“如果脚程不耽误,三天能到德州地界,那边有个镇子。”

“镇子里还有粮食吗,你觉得?”

“有。但……”福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听说那边镇上的人已经疯了,粮价涨到五钱银子一斤,有钱都未必能买得着。还有人说,镇上的米铺已经被流民抢过两回了,铺子早空了。”

老子没说话。火堆里的枯枝烧断了一截,啪地往旁边弹了一颗火星子,落进灰堆里灭了。

老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火光映着老子的脸,把影子投在身后的车板上,拉得老长。

“福伯,你说现在这世道了,谁说了算?”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这……”

“以前是朝廷说了算,县令说了算,地方法律说了算。现在呢?皇上跑了,县令在抓咱们,律法就是一纸空文。那这世道谁说了算?”

福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子自己答了:“枪说了算。谁手里有枪,谁有人,谁有粮,谁说了算。别的都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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