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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杜立三的赌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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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立三走了之后的第三天,黑风口那边没动静。第四天,也没动静。第五天夜里,老子正在城楼上查哨,东面官道上忽然亮起一溜火把,有人骑着快马往镇北城方向来了。

赖三带着人下去迎的,半炷香之后跑上来汇报:爷,徐老四。就他一个人,没带兵。

老子让人放他进来。徐老四翻身下马,比上次见面时看着疲惫了些,嘴角还带着笑,但笑得不那么悠闲了。他进屋之后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杜爷让送来的。说这回是正经答复。

老子把信拆了,油灯下看了一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比上一封实在得多。大意是说:杜立三盘了十天,觉得跟保险队搭伙比自己硬撑划算。但他有个条件——他需要老子给他一个正式的保证,书面上的那种,白纸黑字落了他杜立三的名号,保险队签字画押。

老子看完信搁在桌上,看着徐老四:杜爷想要什么样的保证?

徐老四搓了搓手:杜爷说了,他在辽西当了六年匪,没人给过他一张能拿出去见人的纸。他想要一张护境安民的委任状,哪怕不是朝廷发的也行,只要能让人知道他不是土匪了。

老子想了想,然后让人把福伯叫来。福伯赶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截蜡烛,脸上还带着刚被叫醒的茫然。老子让他磨墨裁纸,当场写了一封手令,措辞不文不白,但意思清楚——镇北城如意,以保险队主事身份,保杜立三所部为辽西地方自卫武装,不受地方官府无端剿伐,双方互不侵犯,共用官道,互通有无。落款处老子按了手印,又让福伯在旁边写了日期和见证人。

徐老四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折好揣进怀里,拱了拱手道:杜爷说,他接了这张纸,就再不来镇北城了。以后有事,让底下人跑腿。他还说——

徐老四顿了一下,看了看老子,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杜爷说,他这些年见过不少拉队伍的人,但像您这样敢不设防就让他进城的,他是头一回见。

老子没接话,只说了句:回去告诉杜爷,纸他收了,往后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保险队的规矩也是他的规矩。

徐老四抱了个拳,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里响了一阵,火把晃晃悠悠地往东边去了,最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亮点,被旷野吞了。

老子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福伯跟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少爷,那张纸,杜立三真能听?

不一定。老子说,但比没有强。他有那张纸,他手下的人看见那张纸,就会觉得杜爷有门路了。人心这东西,安定就在一张纸上。

福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提着蜡烛走了。

老子没睡,又上了城楼。北面河滩上的马场安静下来了,巴特尔的骑兵们缩在帐子里,只有火堆还在烧。南面的城墙垛口上,巡夜的李阁臣正带着两个人来回走动。东面的旷野一片漆黑,杜立三的人已经走远了。

镇北城现在有四百多人,一百多匹马,六七十杆枪。杜立三手里有近千人,但他是土匪,老子的队伍已经长出了筋骨。下一步该走什么棋,老子心里有数——趁着辽西暂时安稳下来,把镇北城的根基打牢,然后等着肃亲王那条线浮出水面。等救下善耆,拿到朝廷的官身,杜立三那张纸才算真正有用。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城墙上新补的土坯吹得沙沙响。老子按了按左胸那道旧疤,硬痂完全脱落了,底下的新肉发白,摸上去平平的。两个月前老子还躺在一辆骡车上等着断气,现在老子站在自己垒的城墙上,手里握着一支快成型的地方武装。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北面草原上那种干草的涩味,和南面关内那种腐败的泥土气完全不一样。老子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来,新的哨兵踩上垛口,枪杆往肩上一靠。城里的火堆还亮着几处,有人影在火光里晃动,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杜立三那张纸送出去之后的第十天,保险队的人头数没涨,但镇北城的烟火气涨了。

最开始来的是几个货郎。推着独轮车从南边官道上过来,车上堆着针头线脑、粗盐和几匹土布,在城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赖三的人拦了一回,老子说放进来。货郎进了城,在空地上摆了摊,半天工夫卖了半车货。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多带了一个同行。第三天,来了五个。

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跟之前那些不同——之前来的多是青壮年,是来投军求活的。这批来的是整户整户的,老人背着包袱走在前面,女人牵着孩子跟在后面,男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卷起来的铺盖。他们不投军,他们在城里找空屋子,把塌了半边的屋顶重新搭起来,在门口砌灶台,在墙根底下种菜。

老子那天早上出来巡城的时候,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蹲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门口生火,烟熏得她直咳嗽,但她一边咳一边往灶膛里塞柴,脸上的表情是安然的。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一会儿抬头喊了声娘我饿了,妇人从锅里捞了块红薯递过去,烫得孩子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老子从她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老子一眼,认出了是保险队主事人,赶紧站起来要行礼。老子摆了摆手让她坐下,问了一句:从哪来的?

直隶那边的。村子被乱兵烧了,一路往北走,听说这儿有个保险队,不抢人,就来了。妇人搓了搓围裙边角,这屋子空着,我收拾了一下,能住。

住着吧。有什么难处找城里穿灰衣裳的,那是保险队的人。

妇人连声道了谢,又蹲回去烧火了。老子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看见两个货郎正在一间空屋门口商量合伙租下来当铺面,一个说这儿以后人多,生意好做,另一个说那就定了,明儿我把剩下的货全拉过来。

老子没过去搭话,但脚步放慢了几分。

走到城中央那片空地的时候,变化更明显了。原先长满荒草的地方已经被踩平了,地面光秃秃的硬实了,几根木桩子立在边上,有人拿草绳拉了一道线,上面挂着几件旧衣裳和布头——不知道是谁家开的简陋布摊。旁边还有人在用石头垒台子,问了一句说是打算卖馒头的。馒头没见着,面都没发上,但台子已经垒了一半。

福伯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本新开的册子,脸上带着一种老子很少见到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他数了大半辈子账,头一回觉得数字在往好的方向长。

少爷,福伯把册子翻开让老子看,这几天来登记落户的已经有四十七户了。单身的流民不算,整户来的有四十七户,加起来两百多口人。货郎来了十几个,有一家说想长住开铺子,问咱租钱怎么算。

老子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记着每户的人口、来源地、落脚的屋子位置。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条理清楚,福伯这点本事倒是一直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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