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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杜立三的赌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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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钱先不收。老子把册子还给他,让他们先安顿下来。等镇北城真像个样子了再说收租的事。

福伯合上册子,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少爷,这些人能在镇北城待得下来,不是因为咱城墙修得多高、枪有多少杆。是因为他们把货郎放进来了,把逃难的整户放进来了,不抢他们的东西。

老子没答话,往城门口看了一眼。城门洞敞着,新换的榆木门板白天全推开,门洞两边各站着一个镇北亲军的哨兵。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包袱的。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棋,棋盘是拿炭条画在石头上的,棋子是捡来的碎瓦片。他们旁边放着一壶水,谁输了一局谁喝一口。

这景象在两个月前老子想都不敢想。那时候老子带着二十几个残兵败将跑在路上,看见的是路边倒毙的流民和饿疯了的人在分食尸体。现在镇北城门口有人在树下下棋喝水——这件事让老子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动了一点点。

当天下午,有商队来了。不大,十来匹驮马,驮着盐、布匹、铁锅和几坛子酒,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孟,自称是从奉天那边过来的。他进了城转了半圈,直接找到了老子,开口就问:如东家,你这城里缺什么?

老子当时正蹲在城北河滩边上看巴特尔练骑兵,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缺什么?什么都缺。粮、布、盐、铁器、药材。

孟老头点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每半个月走一趟这条线,从奉天拉货过来,镇北城要是能保证我的货不被抢,价钱我比市面上便宜一成。

成交。老子跟他握了手,又补了一句,保险队的地盘上,货物安全老子保。但有一样——你敢往城里运大烟,老子连人带货一块儿扔出去。

孟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东家放心,我孟老六做了二十年正经买卖,大烟那玩意儿碰都不碰。

他走之后,老子站在河滩边上看了一会儿。骑兵们还在跑马,青骢跟着队伍跑了一圈过来,蹭了蹭老子的肩膀,喷了个响鼻。巴特尔从马上跳下来,脸上全是汗,但笑得比前两天多了点东西:城里人多起来了,马场边上那几个货郎天天过来看我的马,有个想买一匹。

让他买,牵一匹耕马给他,战马不卖。

巴特尔咧嘴一笑:那我去跟他说。他说他出两匹布换一匹。

老子拍了拍青骢的脖子,那牲口甩了甩尾巴,毛皮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从侧面看过去,城门洞那边有人正牵着驴往外走,驴背上驮着两只空筐,大概是去河边割草。城墙根底下几个孩子在追着跑,踢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皮球,笑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脆生生的,混着晚风里淡淡的炊烟味,让人一时恍惚。

夜里老子上了城楼。站在最高处往下看,镇北城里的灯火比半个月前多了几倍。以前天一黑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和营地里的几堆篝火,现在每间住人的屋子门口都点了灯,油灯也好,蜡烛也好,熏得发黑的豆油灯也好,星星点点地在城里的街巷间散开,像一盘被随手撒开的棋子。城北河滩那边的马场上也亮着几堆火,骑兵们围着火堆在吃晚饭,粗犷的说话声被夜风送到城墙上,听不真切但听得到。

老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南边官道上还有人在赶夜路,一个挑着担子的身影正在往城门方向走,走得慢了,但方向没错。城门口新挂的那盏风灯在风里晃了晃,灯光落在那个挑担人的肩上,把他衣服上补丁的纹路照得分明。

杜立三不会看到这个。他当了六年土匪,住的是黑风口那种易守难攻的山寨,周围除了匪徒就是被匪徒劫掠的百姓。他手下有千把人,有枪有马有炮,但他永远造不出一座镇北城。因为土匪的根是抢,保险队的根是守。抢来的东西吃了就没了,守出来的东西会自己长。

少爷,福伯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站到老子身边,刚才孟老六的商队又有人来了,说有一批药材想卖到北面去,问咱要不要收过路费。

不收过路费。老子说,但要登记。谁进了城、带了什么货、往哪去,都记下来。

福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添了几笔。他合上册子之后没有立刻走,也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了看。底下城里的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有些屋子门口还坐着人,在低声聊着今天的事。远处城北河滩上的火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河水的流动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动的金色。

少爷,福伯声音低了些,两个月前,老奴真没想过能看到这个。

老子没答话,但也没走开。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草原上干草的涩味和远处河滩上潮湿的泥土气息。城门口那盏风灯又晃了一下,底下有人正牵着驴走进门洞,驴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镇北城还在长。人越来越多,货越来越多,街巷越来越像街巷。这座两个月前还只剩一堆烂石头的地方正在活过来,从里往外,从骨头到皮肉。

老子转身下了城楼,脚步声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走过那间新垒了灶台的屋子门口时,里面传出来一阵炒菜的滋啦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混着一句盐放多了和另一句咸点下饭。

老子没停步,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了屋,莉娜正蹲在灯下头写什么东西,见老子进来抬了一下头说:孟老六明天有一批药材过来。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城门口看见一个人,穿得不像普通流民,像是来踩点的。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奉天那边过来投亲的。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城转了半圈,又出去了。没做什么,但也没买什么东西。

老子把毛瑟枪搁在桌上,坐下来想了想。有探子来了,不奇怪。镇北城这一阵子的动静瞒不住人。是杜立三的人来摸底的,还是更远的地方有人盯上了这片地盘,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人在看,就说明镇北城已经在棋盘的格子里有了位置,不是被忽视的角落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明天让赖三加两个人盯城门。不拦人,但记住谁来了、待了多久、跟谁说过话。

莉娜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了。桌上那盏油灯烧了一截,灯芯打了个卷,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老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镇北城的夜景在窗框里框成一幅画,灯火疏疏落落的,但每一盏都亮着,都有人守着,都有人在里面活着。这种踏实感让老子想起曾经在史料里看到的那句话——凡有城郭之处,必有市井烟火。当初读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现在站在这里亲眼看着,才明白那句市井烟火的重量。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停了。河滩那边的马场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大概是有人换了岗。城里某间屋子里有人在哼小调,听不清词,但调子轻快,一长一短地在夜风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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