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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脱匪入宗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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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的出身,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词。”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从膝头移开,往老子这边靠了靠,搁在两个人中间那段床板上,掌心朝上。老子看见了,顿了一瞬,然后把手覆上去。她的手指凉,但掌心温热,虎口上那层骑马磨出来的薄茧贴着老子的掌心,糙得实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交叠着搁在床板上,谁也没动。红烛又烧了一截,铜台上的烛泪多了一圈。她的呼吸声就在老子耳侧,不重,但比方才稍微急促了些。

“如意。”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连着姓一起喊的,“我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间破驿站的硬板床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红蜡烛

“后悔了?”

“不后悔。”她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往后我要是一直跟你走,你会不会哪天觉得我是个累赘。”

老子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被老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挣,只是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她的指尖凉,指节细,手背上隐约有一道细长的浅疤,不知道是在王府里摔的还是路上蹭的。

“保险队的人老子不会丢下,更何况是媳妇。”老子说,“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宗室格格嫁了一个草头将军,这事儿传出去你就是彻底绑死在保险队这棵树上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烛火里她垂着眼帘,嘴角那点弧度像极了春日薄冰裂开一道缝时透出来的水面,底下是流动的、活的东西。

“那你也别想跑了。”她说。

墙上的两道人影缓缓靠近,先是肩膀碰在一起,然后影子彻底叠成了一团。红烛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晕,把外面院子里的霜雪和北风都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隔壁屋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又被风声压下去了。院子里的巡逻脚步声从墙根底下走过去,踩着雪地咯吱咯吱地响,节奏均匀,没有停留。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红烛已经烧到了底,铜台上堆了满满一圈凝固的烛泪,像一朵半开的花。显珺靠着老子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的。墨绿斗篷裹在两个人身上,斗篷边缘沾了半截烧完的烛芯灰。老子没动,让她靠着。

等外面有了人声,福伯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老子才轻轻把她的头抬起来放在枕头上,自己起身穿了外衣推门出去。雪已经停了,月亮还在西边天际线上挂着,淡淡的,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白印。风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把昨夜的烛火和暖意都冲散了。

显珺裹着那件斗篷走到门口来,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散着没梳,脸上带着刚醒的慵懒,但眼底亮堂堂的。她看了看外面院子里正在收拾车马准备出发的兵卒们,又看了看老子,低声说了一句:“往后要过这种日子了。”

“嫌苦了?”

她没答话,只把斗篷拢了拢,转身进屋去了。门没关,风把她留在里面那句话吹出来,浅浅的,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暖意:“不嫌。”

李阁臣正带着人在院墙外面巡逻,脚步声从墙根下传过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老子站在廊下,把怀里那枚玉璧又掏出来看了看,月光落在白玉上,泛出温润的、半透明的光。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合上,然后转身回屋。红烛还亮着,显珺还在睡,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轻而匀,像一条流过石头的小溪。

第二天一早队伍拔营继续往京城方向走。显珺换了那件墨绿斗篷,重新翻身上了马,比昨日骑得更稳了些。老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匹马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偶尔目光碰一下,又各自移开了。善耆在骡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队伍走了两天之后,变化来了。第一批来投的是八旗残兵——十几个散落在关外驿道上的满洲旗人,穿着破烂的号衣,背着自己的兵器,在路边看见保险队的旗就跪下了。赖三回报的时候说他们问的第一句话是听说旗里有人嫁了保险队的主事人,第二句话是能跟着走不。

老子让人把他们编进了队伍,武器没收,身份先登记,等到了地方再说安排。这些人看着落魄,但底子还在,骑术箭法都没丢,只要给口饱饭吃就能用。又走了三天,第二批也来了,人数翻了一番。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零零散散地汇入队伍里,像溪流汇进了河。善耆每次掀帘子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神情都会变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腊月中旬的时候,队伍已经比出发时多了近百人。李阁臣把新收的八旗兵编成了两个队,让他们走在队伍中段,不跟镇北亲军混编,但也不单独列在后面。显珺有时候会骑着马到这些人旁边走一圈,用满语跟他们说几句话——老子听不懂,但看见那些人听完之后脸色松快了不少,有人还露出了笑。

腊月廿一,队伍进了直隶境内,离京城不到三百里。善耆让赵福传话,说到了这里可以歇一歇了,前面的路他认得人,不会再出什么大岔子。老子在路边一片干涸的河滩上扎了营,让所有人休整一天。

那天傍晚老子坐在火堆边擦枪,显珺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带那件墨绿斗篷,只穿了件寻常的藏青棉袍,坐在老子的火堆边,伸手烤了烤火。

我父亲刚才跟我说,她开口,到了京城,他会上表给你请封。你打算要什么?

团练主事,镇北城那块地方归老子管。够了。

不够吧。她侧过头看着老子,火光映在她眼底,把她眼角那一点细纹照得分明——那是大半年颠沛流离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遮不住,但她没刻意去藏,你要是在关外扎根,光一个团练主事的牌子撑不了太久。

老子把擦好的枪插回腰后:那你说还要什么?

武装自保的权限。让你自己练兵、自己设防、自己管治的权限。朝廷给不了你银子给不了你枪,但给你一道关外设防、便宜行事的旨意就行。有了这道旨,你再扩多少兵、收多少人,都是奉旨行事

老子看了她一眼。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正把手伸到火堆上方取暖,十根手指在火光里交握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虎口上那道缰绳磨出来的茧子比初见时又厚了些。

你比老子想得远。老子说。

她没接这个话,把手指翻了个面继续烤,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嫁都嫁了,总不能看着你被别人当匪剿了。

老子没答话,把火堆里一根烧了半截的柴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又灭了。河滩上的风带着干冷的土腥味从北面吹过来,把火苗压低了又弹起来。远远的,有人躺在火堆边的铺盖上翻了个身,铁质的刀鞘碰了一下地面,叮地响了一声。巴特尔的骑兵们还在远处遛马,马蹄踏着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而稳的声响。

老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借着老子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草屑,然后转身往骡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明儿走的时候,我跟你骑马走在前面。

她走远了,灰鼠皮斗篷的下摆扫过结霜的草尖,留下一道细细的、微微反光的印痕。老子站在火堆边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钻进了骡车,车帘放下来,才弯腰把地上那根烧完的火柴棍捡起来扔进火里。

他把毛瑟枪从腰后拔出来擦了擦,火光在枪管上滑过去,映出一道暗色的、细长的光。关外的风还在吹,卷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掠过整片营地。京城还远,镇北城也远,但有一件事已经钉死了——保险队的旗,以后是带着宗室印的旗了。那些沿途投来的八旗兵,以后也是保险队的兵了。

过了今夜,再走三五天就到京城了。善耆要上表,朝廷要下旨,显珺要入宗室玉牒,保险队要挂上团练的牌子。老子心里那些藏着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落位了——杜立三那张纸是铺垫,肃亲王这张牌是登梯子。等宗室的印真正盖在保险队的旗上,关外这片地界,老子就能真正开始安排了。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把整片河滩照得亮堂堂的。老子的影子投在火堆旁边,拉得老长,像一根钉进土里的铁桩子。他把枪插回腰后,踩实了脚下的冻土,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身后那堆火还在烧,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地亮着,把围坐的人影笼成一团暖融融的、会呼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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