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振武学堂(1/2)
公元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六月初一。赤峰。
进入六月以来,赤峰城里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城北河滩上的草地被太阳晒得发白,靶场上的土地裂开了细纹,连枪声都比前两个月显得干燥了许多。骑兵们不在正午操练,步兵们也把大半个训练时间挪到了清晨和傍晚。太阳落山之后城墙根底下才开始重新有人声和脚步声,白天的热气从夯土墙缝里慢慢往外散,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新兵训练已经完成了两批,第三批正在进行。四千多人的架子虽然搭起来了,但有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军官不够用。各旅报上来的缺额名单越来越长,排长缺了不少,连长空缺也有好几个,几个团的管带还是各旅旅长自己兼着。李阁臣一个人管着三个团近一千一百人,巴特尔也差不多,张景惠的游击旅摊子铺得散,管起来更费劲。
切尔尼亚耶夫在六月初的例会上翻开他的笔记本,念了一组数字:各旅营级军官缺额率平均在三成以上,连级缺额率超过四成。他合上本子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们现在靠的是老兵的经验。但等这批老兵老了、伤了、退了,谁来带新兵?”
老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扩兵那天开始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对劲。老兵有经验,但他们带出来的兵是靠口口相传的土法子,各旅之间打法还不一样,杜立三的兵和巴特尔的兵拉到一起,连队列口令都对不上。如果按照这个势头继续膨胀下去,到了五千人、一万人,成了一盘散沙之后不用外人来打,自己就能把自己拖垮了。
那天晚上老子把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叫到了书房里,把门关上,灯点起来。老子的俄语已经能应付日常交流了,切尔尼亚耶夫说的慢一些、用词简单一些,老子可以听明白大半。但碰到复杂的话题还是需要莉娜在旁边,这一晚莉娜也被叫了过来。
老子铺开一张纸,把脑子里那条主线摊在两人面前:“老子要在赤峰办一所讲武学堂,专门培养军官。不练新兵,只练带兵的人。高级军官、基层骨干、后备学兵三级,分班授课。现役军官轮训和新学员培养同步进行。”
切尔尼亚耶夫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心里盘算这事的可行性和需要多少资源才能落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打算让谁来教?”
“老子当校长。你们俩——一个教战术,一个教后勤。李阁臣教阵地战,杜立三教游击战,巴特尔教骑兵战术,阿尔哈图教城防和宗室礼仪,张景惠教侦查和情报。”
伊万诺夫在旁边已经翻开了一本新笔记本,把老子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杜立三在三界沟,张景惠在林西,巴特尔在太平川——他们不可能常驻赤峰。”
“轮值。”老子说,“各旅每个月派人来赤峰上一周课,课时排好,轮流来。旅长本人不来的,就派副手带教案来。老子亲自盯着。”
伊万诺夫又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你的军官现在大部分不识字。不识字的人没法学习战术条令。第一批学员里,能读懂地图的不到一半。”
“先教识字,再教打仗。”老子说,“学堂开两个基础班,专教不识字的人念书写字,结业之后才准进军官班。以后凡是镇北军的军官,必须进过这所学堂。老兵凭经验升上来的,也要回来补训。”
那晚散会的时候快半夜了,书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截,灯芯有点发黑。老子送走他们三个之后没有立刻走,一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影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动。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安排表,把笔搁下,伸手把灯芯捻短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老子带着切尔尼亚耶夫去了城北河滩。那一片地离靶场不远,地势平坦,靠近水源,最重要的是地方够大。他站在河滩上走了一圈,用靴子踩了踩地面,土质还算结实,盖房子之前先把草根清掉,铺一层碎石再夯一遍就能当教室用。老子站在河滩上伸手比划了几下,跟切尔尼亚耶夫商量之后把整片区域分成了三块:一块盖教室和宿舍,一块做操场,一块留着以后扩建用。
工兵队花了半个月平整地面。扎伊采夫带着人把地上的草根和碎石清理干净,又挖了排水沟,在整片地面最外侧用碎石围了一圈,把几个主要出入口的砖面夯实了。木屋不够用,先在空地上搭了几个草棚,地上铺了干草垫子当临时讲堂。到六月下旬的时候,三排简易木屋已经盖起来了,刷了生桐油防潮,窗户朝南开,透光不错。操场也拉平了,在两端竖了两根木杆当旗杆,中间铺了一层细沙,人踩上去不会打滑。校门口立了一根新砍的松木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竖旗,旗面上绣着“远东振武陆军讲武学堂”十个大字,字迹端正有力,针脚整齐。旁边又挂了一块稍小的木牌,白底黑字,“校长如意”四个字写在上面,不粗不细。
六月初十那天,第一批学员进了学堂。一共一百二十人,来自五个旅的现役军官和骨干士兵。李阁臣那边送了三十人,杜立三那边送了二十人,巴特尔送了二十五人,张景惠送了二十人,阿尔哈图送了二十五人。这其中有跟着老子从山东逃出来的老兵,有辽西投过来的前土匪,有巴特尔手下的蒙古汉子,也有阿尔哈图带的八旗子弟。
他们被分成了三个班。高级军官班二十人,都是各旅的营级以上军官;骨干班五十人,各旅的连排级军官和资深士官;学兵班五十人,从新兵里挑出来的好苗子。高级军官班的教室里摆了二十张矮桌,坐在里面的人年龄参差不齐,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都有。骨干班的人多一些,坐在旁边的棚屋里,地面是新夯实的黄土,洒了水压过一遍。学兵班的人站在操场上列队,切尔尼亚耶夫先让他们每个人做了一遍基础持枪和跨立,然后根据动作的准头把他们分成了几组,各自领着到不同的角落去练习了。
开学那天老子站在校门口那根旗杆学堂不是让你们来镀金的。是让你们来学怎么带兵打仗的。来之前是什么人不要紧,出去之后,你们得让手下的兵觉得跟你们走有活路。”
他说完就走开了,没有多余的场面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班的课程陆续开了起来。高级军官班上午是战术课和沙盘推演,下午是地形识别和后勤统筹,晚上是例行的识字和条令讲习。切尔尼亚耶夫教战术课的时候不发讲义,直接在沙盘上推演。他把几支小旗插在沙盘上的不同位置,每一堂课换一种地形——丘陵、草原、河滩、隘口——然后让人围着沙盘一圈坐着,对着旗子的分布一处一处地讲,讲完一处就让人上来重排,排得不对就当场纠正。
有一次老子路过沙盘课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沙盘上插着十几面小旗,代表红蓝两军的兵力部署,正中间横着一条模拟的河流,两边各自控制着高地和水源。切尔尼亚耶夫把红方的一支小旗从河边撤到后方,蓝方立刻向前推进了半寸。他抬头看了那帮学员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汉话说了句“你们想想为什么撤”,然后让出位置让他们重新布置一遍。有人把红方那面旗插回了原来的位置,切尔尼亚耶夫摇了摇头。另一个学员把旗子沿着河道往上游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指着沙盘讲。
李阁臣讲阵地战的时候拿着他在赤峰城外驻营的经验举例子。他在讲台上放了一幅手绘的防御工事草图,跟沙盘上的地形示意图结合起来讲解,说“战壕不能挖成一条直线,侧面要拐弯。拐弯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炮弹弹片飞过来的时候不会一路扫到底”。他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稳当,听的人也都记着。他在纸上用炭条画了几种不同类型的壕沟和工事布置方式,让大家照着画。
巴特尔派人轮流带队去野外做骑兵战术演练,每次拉练都带着学兵班走,跑出去三五天再回赤峰。回来之后先不上课,在沙盘上复盘——走了多少里、在什么地方歇脚、视野开阔还是闭塞、如果那个地方有敌情应该怎么办。巴特尔自己来不了的时候,就派手下一个老骑兵过来代课,那人话少但实操熟练,在操场上把马队散开又聚拢,反复演练了几遍之后又让人重新列队。
阿尔哈图的课跟军事关系不大,但老子坚持保留。他讲城防的时候也讲守城的规矩和旗人社会的宗室礼仪。听的人有没有听懂,老子不清楚,但那些八旗兵在听到宗室规矩的时候偶尔会有人点头。他在墙上挂了一幅城防示意图,逐段逐段讲解了城墙巡逻的注意事项和城门启闭的时辰安排,穿插着讲了几句旗人旧俗中关于军礼和仪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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