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振武学堂(2/2)
张景惠的课在晚上。他白天要带着游击旅的人在外面巡路,晚上回来之后点着一盏油灯,蹲在棚屋角落的矮桌边上,对着几个骨干班的学员讲侦查。他把在匪帮混迹多年积累的经验掰开揉碎,讲怎么顺着草丛倒伏的方向判断人的来路,怎么在夜里蹲守的时候判断远处火把的数量和距离,怎么在暗处观察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他没有教什么官样文章,只反复说了一句话:“眼睛比耳朵管用。”
识字课也同步在晚间进行。有几个识字的兵轮流担任教习,在木屋前面挂了一块黑漆板,用白粉笔写下当天的字,带着学员一个一个念。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然后是“镇北军”、“营”、“连”、“排”这些常用字。进度慢的几天才能记住一个新字,但总算不再是画个十字糊弄过去了。学兵班有几个孩子学得比军官快,阿尔哈图让人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说以后可以往参谋方向培养。
七月中旬,第一批高级军官班结业了。二十个人坐满了四排,分两次考完了全部的战术作业和沙盘推演。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每人各出了一套考题,考完之后连夜批阅,伊万诺夫把每个人的分数记录在一本专门的册子上。结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讲话,没有发任何正式的证章或证书。二十个人站在校门口那根旗杆万诺夫分别批注的战术作业和考评意见。李阁臣的副手拿到了李阁臣自己写的一页纸条,上面列着他这一阶段的实践要点和行动建议,旁边用铅笔记了几条注意事项。巴特尔派来的那个老骑兵领了一页反馈意见,上面用俄文标注了马队突击时的几个改进要点。阿尔哈图那边结业回去的人带了一张手绘的城防示意图,是他自己对着沙盘临摹的。
八旗守备旅的改制是跟学堂同步推进的另一条线。阿尔哈图在第一批学员入学之后的第十天,回到了镇北城。他按照老子的要求,把八旗守备旅的人马重新过了一遍,淘汰了老弱慵懒不堪用者,留下可用之人。留下的旗丁按镇北军的标准重新训练,换发灰蓝色号衣和俄式步枪,老旧的弓箭和鸟铳收进库房封存,一部分登记入册后准备随下一批旧枪一起运往奉天方向转售。改制完成之后,八旗守备旅的专职任务是守城、维稳、对接宗室、稳压士族、兜底后方。野战和出击任务由步兵第一旅、第二旅承担,不归八旗旅管。阿尔哈图在改制告一段落后交了一份报告,字迹端正,汇报了八旗旅的编制、人数和装备情况,并在末尾简要说明了营房修缮和兵器库整理的结果,没有多余的注脚。
那天晚上老子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学堂的校舍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坐落在河滩边上,屋顶的草帘子被夜风轻轻掀起边角又落下。校门口那根旗杆上的长旗已经垂了下来,白天的风停了,旗面搭在杆身上,纹丝不动。赤峰城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接连亮起,城外的校舍里也有几扇窗口透出光来——那是晚间识字课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影从窗纸后面走过,停顿一会儿,又走开。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夜归商队的骡铃声,声音远远的,像在风中飘浮着断续的金属碰撞,没有固定的节奏,但始终没有断。城墙下的守卫换了一班,那个走过来的哨兵在交接的时候跟接班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被城墙外侧的夜风裹着带走了。那些声音像河流一样穿过城墙根底下,穿过学堂的木屋檐,穿过镇北城和赤峰之间的那片荒原,把这座正在生长的城和外面正在变化的世界连在了一起。那根线已经不是在夜与夜之间才出现的东西了,它开始在白天的街道上、在商队歇脚的路口、在新兵排着队走过校门口的时候延续它的轨迹,每一针都不够密,但每一针都扎进了该扎的地方。
老子站在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底下那批刚刚结业的军官已经散了大半,有人牵着马往城外走,有人在城墙根底下跟来送行的同僚说话,声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混着远处校场上晚点名时隐约的口令声。
他转身下了城墙,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脚步声在砖面上被夜风带走了一截。经过校场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那根旗杆还立着,旗面已经收下来了,杆顶的铁环在风里轻轻转着,发着细碎的摩擦声响。校场边上的靶场空荡荡的,几排木靶还立在那里,白布靶面上全是弹孔,在月光底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白点。
他又停了一步,站在校场边上,目光越过那一排空靶,落在一片比校场更远、比靶场也更远的地方。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在荒原上走着,把草叶压下去又放起来。他看着那片空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把刚想到的东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团练公所书房的灯还亮着。福伯正在灯下整理白天的出入库清单,笔尖偶尔停顿一下,又重新蘸了墨继续写。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刚从下午的沙盘课回来,两个俄国人在书房门口的长凳上坐了半刻钟,各自掏出一本笔记对照着下午的课程安排,把有出入的地方一一勾掉,确认无误之后才起身离开。
老子走进书房,把那扇门关严了,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灯火和远处越来越暗的天地交接处。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没有炮。也没有装甲车。镇北军到现在连一门像样的正经火炮都没有。那两门从俄军手里截回来的旧式行营炮已经老得打不了几发了。”
屋里没有别人,那句话落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只有一个回音似的短暂停顿,然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子把五个旅长和两位参谋长都叫来了。消息传得快,杜立三那边是徐老四代来的,巴特尔从前一天晚上连夜骑马赶到的,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带着草原上的露水。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老子站在桌边开口说:“振武学堂开了,军官有了,部队也能打仗了,但我们的装备不够。”
他看了众人一眼,接着说:“没有火炮,没有装甲,也没有自己的兵工厂。各旅的枪弹补给全靠买,今天能买到明天未必能买到。一个没有自己工业的军队,撑不了几年。”
李阁臣先开口:“火炮可以从俄国人那边再买一批。之前那两门虽然老了,但路子还在。他们撤走之后肯定还有存货。”
“光是买火炮不够。”老子说,“要建立自己的兵工厂,生产自己的弹药。不需要一开始就造炮,先建一条枪弹生产线,把弹药补给掌握在自己手里。”
杜立三那边的徐老四问了一句:“那得花多少钱?”
老子看了伊万诺夫一眼,伊万诺夫翻了翻账本,报了一个数。这个数不小,但账面上还撑得住,如果商路再稳定半年,不会伤到根基。
接下来几天,老子把外交和商务的事一并理了理,安排了三条线:
一、俄国方向。莉娜带人去哈尔滨,通过之前搭上的俄军关系网,联系一批愿意私下交易的俄国商人或军官,购买火炮、炮弹和装甲列车部件。不需要新货,旧库存就行,能用够用。如果有造枪弹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愿意脱手,也可以谈。
二、日本方向。日俄战争刚结束不久,日本正想在中国东北拓展势力范围。老子让张景惠的游击旅挑两个会说官话的商人,带一份商务合作的意向书前往旅顺,以商队和贸易考察的名义跟日方接触,试探一下他们愿不愿意在赤峰开设商号,或者出售一部分轻型火炮。
三、德国方向。德国在青岛设有领事馆和胶澳租界,老子让赵福带信去北京,通过善耆的关系联系德国驻京公使馆,然后转道青岛,询问能否购进一批克虏伯火炮和机床设备,用于建立自己的兵工厂。如果有德国技术人员愿意赴赤峰担任技术顾问,薪酬优厚,安全无虞。
分工完毕之后,各人各自散去准备了。老子站在团练公所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巴特尔的马蹄声已经出了城门,沿着往太平川的路去了。伊万诺夫回到东厢开始整理资产清单,准备筹措资金。莉娜在城北的院子里跟两个助手调整行装,准备出发赴哈尔滨。
赤峰城北河滩上那排松木教室的房顶,正在一片尚未完全散尽的暮色里,被最后一缕落日的余晖照得微微发亮。镇北军的路在脚下铺开,朝着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东面通往黑风口、三界沟,与辽河下游的烟水相连;西面通往草原,穿过察哈尔的草滩与戈壁;北面通向哈尔滨和西伯利亚的荒原与冻土;南面则直抵直隶腹地,乃至更远的北京城和山东。将来无论是从俄国人手里截下来的旧炮,还是从日本人和德国人那里买来的新枪新炮,都会沿着这几条路被运到赤峰来。兵工厂的炉火,也不会永远只是设想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