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秋怀暗许界务初开(1/2)
公元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十月。赤峰。
入秋之后,赤峰的天一天比一天高。北面的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草和枯叶的气味,城墙根底下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落,在墙根底下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铁匠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叮当的声响穿过半条街,落进院子里时已经只剩淡淡的余响了。
青禾是在十月初七那天早上发现的。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忽然站起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发白。春兰从廊下路过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说没事,转身回了屋。当天下午春兰把老子叫到了后院,说青禾这几天一直犯恶心,胃口也不好,她看着像是有了。
老子站在正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帘问了一句:“找大夫看了没有?”青禾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还没有。春兰姐说她的经验足,说八九不离十。”
第二天一早,城里药铺的老大夫被请进了后院。老大夫姓刘,在赤峰开了二十多年药铺,诊脉的时候闭着眼,手指在腕上按了许久才松开,抬头看了青禾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老子,开口说了一句:“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月份不大,刚满两个月。身子底子不错,好生养着,没什么大碍。”
老子点了点头。刘大夫开了几副安胎的方子,交代了忌口和起居的注意,拎着药箱走了。青禾坐在床沿上,把袖子放下来,抬头看了老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老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句“有没有想吃的”,她想了想说“酸的东西”,老子让春兰去城里买了些山楂干和腌梅子回来,搁在她屋里的桌上。
那一整天青禾都没有出屋。春兰进进出出好几趟,端热水、收衣裳、把她床头那盏灯的灯芯换了一根新的。晚饭的时候她吃了一碗粥,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没吐,把碗搁下之后靠在炕头闭了一会儿眼。
傍晚的时候老子从后院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显珺正抱着孩子坐在正屋门口的竹椅上,孩子已经能扶着椅子站住了,正伸着一只手去够她头发上垂下来的穗子。显珺偏了一下头躲开,又把它重新别回耳后。她抬头看见老子站在廊下,说了一句:“青禾那边,我让春兰多照看着。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外面的事忙你的。”
老子应了一声,没有进屋,转身往前院走了。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屋檐下那串干辣椒的末端,在暮色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十月十二那天傍晚,莉娜从哈尔滨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里的风灯刚点上,光从门口铺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暖色。莉娜把马拴在门口,拎着一只皮箱进了院子,箱角磨得发亮,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她走到廊下站定,没有立刻进屋,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桂树,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最后才看向门口的灯。
老子正坐在屋里看东西,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廊下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着,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侧,比走之前精神了一些,眼角带着赶路的乏。
莉娜看见老子出来,没有客套,直接把皮箱放在廊下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哈尔滨那边的消息。俄军司令部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听赤峰的方向,问得比以前细了。中东铁路沿线的俄军补给车队增加了,说是要在入冬之前把物资囤足。”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赶了一天的路嗓子还没缓过来。
老子接过信,没有立刻看,侧身让开门口:“进屋说。”
莉娜跨进门槛,在桌边坐下。老子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她接过去握了一会儿才喝。茶汤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地升着,她被深秋傍晚的寒气浸过的指尖在碗壁上渐渐回暖,像一根蜷了太久的线终于被松开了一端。她放下茶碗,抬头看了老子一眼,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落在桌角那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信筒上。
老子在她对面坐下,把信筒里的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内容跟她在院门口说的差不多,主要是俄军调动的时间和具体方向,结尾标注了俄军南下补给车队的出发日期和目的地,字迹密而细,像一个人捏着笔在摇动的马背上写的。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筒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在哈尔滨待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莉娜说,“前前后后跑了四趟,哈尔滨那边的事基本理顺了。俄军司令部的人已经认识我了,以后进出不用再绕那么多弯子。”
老子没有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搁下。茶碗搁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在某个还没完全落定的边缘上。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停在桌面上那张还没有收起来的信纸上,像在看那些字迹之间的空隙。
“老子想让你正式担一个职位。”老子说,“俄罗斯办事处主任,专门对接哈尔滨那边的俄军和商人。贸易、情报、跟俄国人打交道的事,全归你管。你的人你自己挑,从赤峰这边拨两个帮手过去。”
莉娜抬起头来,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回老子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让我当这个主任,是因为我懂俄语,还是因为我是俄国人的女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