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秋怀暗许界务初开(2/2)
“两个都是。”老子说,“但更重要的——你去了哈尔滨之后能把路走通,也能把消息传回来。换了别人,在哈尔滨待三个月也见不到俄军司令部的人。”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句话里的几个字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才松开手。“那这个位置,算是你们的官还是我的官?”
“你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把事办成了,钱和人老子都给你留够。至于你住哈尔滨还是住赤峰——你每个月回来一趟。汇报工作,也把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当面说清楚。”
她没有答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还没有收起来的信纸上。老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院子里的风灯还亮着,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莉娜,”老子没有回头,“你在哈尔滨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有什么是你不想在信里写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屋里的灯火在她身后投出一道影子,她坐在桌边,影子落在桌面和椅背上,跟老子的影子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我没有什么不想写在信里的。但有些事,写在信上和在当面说是两回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念头,然后才开口,“你让我每个月回来一趟,不只是为了汇报工作吧?”
老子没有接话。门外的风灯又晃了一下,光线穿过门缝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边线,随着灯盏的摇摆微微移动着。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等她先说出下一句。
她说:“我不会进你的后院。”
老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坐在桌边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你每个月让我回来,我能来。你可以跟我说你在赤峰的事,我也可以跟你说哈尔滨的事。但那个院子——显珺的院子、青禾的院子——我不会进去。我可以是你的办事处主任,可以替你跑哈尔滨、跟俄国人打交道、把消息带回来。我不是你的女人。”
老子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然后说:“好。”
她把茶碗里剩下的半碗茶喝完,把碗搁在桌面上,站起来拎起那只磨旧了的皮箱。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明天回去。下个月再回来。”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然后拐过墙角,被院子里的夜风裹住了。老子站在屋里没有送她,檐下那盏风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门槛外侧那片青砖照得清清楚楚。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门扇合上的响动,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老子在团练公所的书房里坐了很久。福伯进来续了一回热水,走的时候顺手把窗台上那盏烧了一夜的灯芯拧短了,又把桌面上的纸页和信筒归拢到一角。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晨光里伸向天空。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只空茶碗,碗沿还残留着昨晚茶汤的痕迹。
他伸手把那只空碗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十月中旬,张景惠从巡防线上传回消息,说东面那处靠近分界线的干河床哨点已经扎好了,驻了一个排的兵力,已经向内延伸了一条观察线。杜立三从三界沟方向报来消息,说东面近期没有异常动静,但东北方向的牧区有商队在往返时提到有人正在打听赤峰的物资储备和冬季补给路线。那些消息被陆续汇总到团练公所,成为地图上几道新的铅笔注记和记录册上几段新添的段落。
那天傍晚老子站在城墙上,暮色正在变深,赤峰城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北面巴特尔的骑兵团还在草原上,东面张景惠的巡防旅正在沿着商路巡逻,南面徐世昌的督军衙门正在整合全省的驻军。他是俄国人的女儿,也是镇北军的办事处主任。她不要院子,也不要名分,但她愿意每个月跑一趟那条三四天的路,回来坐在这间书房里。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方向的气息,吹得城墙上那面旗猎猎作响。他站在垛口边沿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城墙。城根底下有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警察蹲在树下分馒头,纸包被风吹开了一角,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出一缕白烟,很快散尽了。青禾已经在院子里歇下了,显珺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院墙,透出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
那几盏灯是孤立的,各自亮着,隔着墙和院子,隔着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在同一个夜里同时亮着,像几粒被风散落在不同角落的火星,只要风不灭,它们就还在各自的灯盏里微微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