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路并进(2/2)
小林走后,老子让福伯把团练公所东边那间最大的厅堂收拾出来。福伯站了一会儿:“俄国人和日本人坐在同一间屋里,会不会打起来?”
“不会。他们是来谈铁路的。”老子说,“他们在东北边境对峙了十几年,该打的仗已经打过了,该签的密约也签过了。坐下来谈铁路,是各自算账的时候,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腊月十五,善耆的回信到了。信使是那个侍卫营的人,穿着一身便装骑快马从南面官道上来的,进门的时候嘴唇干裂,在门槛外面灌了大半碗热水才开口说话。他从怀里掏出善耆的信,信纸很薄,对折了两次,边角折痕处已经磨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像在怀里揣了很久才到。
信上说了三件事:第一,二十个侍卫已经安顿下来,在偏院住下了。第二,京城近几个月确实不太平,载沣和北洋方面的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张,善耆说他在宗人府听到风声,载沣正在筹划整编禁卫军,打算把一批北洋背景的军官替换掉。第三件事写在信纸末尾,字迹比前面略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的墨快干了:“乱世将至,你能提前布置,很好。”
老子把信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进书桌抽屉。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被风卷起来又落下,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铁灰色的暗影。赵福已经出发了,二十个侍卫已经在善耆府里站住了脚,日俄双方都已经表态愿意谈,莉娜已经从哈尔滨回来了。所有该动的东西都已经在路上了。
腊月十八,赵福从直隶那边传回第一份消息——给袁世凯和徐世昌的银两和特产已分别转交相关人员,均安全送达。他在信里还提到,袁世凯收了东西之后没有立刻回信,但送东西的人亲眼看见他坐在屋里打开箱子看了一遍银元和皮货,看完了没有多说话,只是把箱子盖上,搁在了书桌旁边。徐世昌那边倒是托人带了一句话,说东西收到了,知道关外那边不忘旧情。
腊月廿二,福伯来报,说团练公所东边那间最大的厅堂已经收拾出来了。窗纸换过新的,地面扫干净了,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了墨绿色的绒布,边角用镇纸压平。长桌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间距匀开,三方的位置在桌面上预先作了划分。每个座位前的桌面上放着纸笔和一碟干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显得屋里有人气。
腊月廿五,俄方的代表到了。科洛佐夫亲自带的队,身后跟着三个穿俄军大衣的人,其中一个带着皮包,里面塞满了文件和图纸。他们在城北的俄国联络处安顿下来之后,科洛佐夫当天晚上就来找了老子一趟,坐在火盆边先伸了一会儿手,然后说了一句:“日本人到了没有?”
“快了。他们的人走南线过来,路程稍长。”
科洛佐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坐在火盆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赤峰这个地方,卡在奉天和热河中间,是修铁路最好的交汇点。我们司令部那边的工程人员也做了几版规划图,但修建铁路需要大量工人和材料,还要协调沿途征地。这些事镇北军要承担多少,日本人承担多少,需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等三方到齐了再谈。”老子说,“老子不跟任何一方单独谈条件。”
科洛佐夫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明白了。那就等三方都来了再说。”
腊月廿八,日本方面的代表到了。小林联络官带了三个人,也是住城南日本联络处,安顿下来之后小林来团练公所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说他们带来了完整的工程方案和资金概算,只等三方正式开谈。
腊月廿九。赤峰城里已经开始贴春联了,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炸年糕的油香,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多数都在自家门口贴红纸、挂灯笼。团练公所东边那间厅堂里,炉火烧得正旺,桌面上备好纸笔和茶具。明天三方将在这里正式坐下来商谈铁路的事。
老子从厅堂门口退出来,回到书房。桌面上摊着一幅用墨线标注了三条铁路走向的地图——赤峰向北延伸至哈尔滨,向南延伸至旅顺,向西延伸至热河。三根墨线在赤峰交汇成一点,中间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镇北”二字。
炉膛里的炭火渐渐燃尽,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埋着,偶尔有一两点火星迸出来,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案头的香快要燃尽了,细长的灰柱倒下来,落在铁皮香盘里,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碎裂声。远处隐约传来一支商队夜行的铃响,像清点行装时铁件碰撞的余音,在腊月最后几天的空气里传得又薄又远,还没等人仔细分辨来处就散了。他拿起桌上那支削好的铅笔,在那圈“镇北”上又描了一遍,然后在铅笔标记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三方同席”,然后在边的空白填满了一小片,像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