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叶卡捷琳堡,子夜破门(2/2)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拐角处透过来一点昏黄的灯光。老子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油灯的光。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人趴在桌上打盹,桌上放着一串钥匙。莉娜贴着墙摸到门口,把门轻轻推开半尺,然后闪身进去。那人还没来得及睁眼,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钥匙在哪?”莉娜用俄语问了一句。
那人指了指桌上的钥匙串。米哈伊尔跟进来拿起钥匙串,对了一下型号,确认是地下室门锁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老子,又从那人的腰带里抽出一把手枪,别进了自己腰间。
地下室的门在后院东侧,一扇铁皮门,半截在地面以上,半截埋在地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向下方,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没有光。
老子带头走下了楼梯。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点月光。约莫二十三平方米,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墙角的地上铺着几床薄褥子,有人蜷在上面,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影从墙角坐了起来。
“谁?”——俄语,声音不高,带着警惕和压抑的紧张。
莉娜用俄语回了一句:“别出声,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墙角的人影僵住了。片刻之后,另一个人影也坐了起来,然后第三个、第四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克制而清晰,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是谁派来的?”
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又说了一遍:“跟我们来,现在就走。别带东西,别出声。”
沙皇尼古拉二世站在墙角,皇后亚历山德拉搂着两个孩子,四个女儿站在父亲身后,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十七岁。阿列克谢王储被一个仆人背着,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莉娜压着声音对沙皇说:“走地下室后门,穿过花园,翻围栏。外面有马等着。”
沙皇没有犹豫。他把最小的女儿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攥住,跟着老子往门口走。皇后搀着阿列克谢,四个公主跟在后面。仆人们也无声地跟了上来——医生、厨子、男仆、女佣,一共四个。他们身上穿着囚禁期间发的旧衣服,脚步轻而急,但没有人说话。
从地下室到后门的这段路走得比进来时慢。楼梯窄,沙皇的腿脚不太灵便,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皇后一手扶着墙,一手牵着阿列克谢。阿纳斯塔西娅跟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地下室,然后转回了头。
铁皮门重新锁上,钥匙插回锁孔里转了一圈,恢复了原样。
翻围栏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围墙上的碎玻璃划破了阿列克谢的手,那孩子咬着嘴唇没出声,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被他母亲用衣角裹住了。公主们的裙摆被铁钩挂住了,不得不停下脚步解开。一个仆人的鞋子掉在了墙根底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去捡。
巴特尔的人在东面巷口接应,几匹马已经备好,马蹄用布缠了,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沙皇被扶上马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别墅,月光落在屋顶上,把那道铁皮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队伍沿着河沟向东撤退,走了大约二里地,在河沟拐弯处有一片矮树林,几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夫已经套好了马。莉娜把一个仆人搀上马车,又去扶皇后,动作轻而快。
“上车,别停。”
马车沿着土路向东南方向驶去。老子骑在青骢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看后方确认有没有追兵。叶卡捷琳堡的方向始终安静着,没有枪声,没有马蹄声,没有人追来。别墅里的换防要到天亮才会发现人不见了,尤罗夫斯基要到明早才会去地下室。
天亮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下来休整。沙皇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皇后的手还攥着阿列克谢的手腕,指尖发白,但没有松开。四个公主坐在墙根底下,有人靠在墙上闭了眼,有人低头把裙子上的灰拍掉。奥尔加公主看着老子,用带着卷舌音的汉话问了一句:“你们是中国人?”
“是。”
“为什么救我们?”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上的泥,站起来甩了甩水珠,水珠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了:“因为你们的命,比你们自己知道的更值钱。俄国已经乱了,你们活着,比死了有用。”他顿了顿,“等到了地方再说。”
驿站外面,巴特尔的骑兵正在给马饮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把东面的地平线染成一道狭长的亮色,像一根还没有完全拉直的线。线的一端连着叶卡捷琳堡,连着那个地下室和那扇铁皮门,另一端连着尚未到达的地方,连着一座正在改建的火车站台和一间尚未挂牌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