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公主南归,白俄归心(2/2)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阿纳斯塔西娅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捷列霍夫脸上移到后面那排军官身上,开口说了一段俄语:“我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这还不够吗?”她扫了一圈那些面孔,“你们宣誓效忠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心里还没散掉的那口气。”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军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依次走到阿纳斯塔西娅面前,简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原属部队。有人弯腰行礼,有人敬了一个军礼,有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退回了原处。
阿纳斯塔西娅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到最后一个军官退回去之后,她站起来,转向门口。老子站在门边的位置,在军官们依次起身行礼的间隙里始终没有动。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他面前站住,用俄语说了一句:“你学会了俄语,却不告诉我。”老子站在门边,也回了一句俄语,说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个词都没有落空:“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就是机会。”
当天傍晚,独立旅的士兵和军官家属也来了,站在小楼门外的巷子里。她们站在巷子里,没有人进去,只是站着。阿纳斯塔西娅走到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看见楼下那些面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夜风穿过巷口,把她敞开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她低头拢了拢,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接下来的几天,老子安排了独立旅的两项具体任务。第一项是迎接来投的白俄残部。独立旅派出两个连的兵力,分头前往中东铁路沿线各站接应,沿途各站由警察厅配合提供食宿和临时安置,沿铁路线设立引导哨和临时安置点,并分批护送前来投奔的俄国军人和家属前往哈尔滨。捷列霍夫在随后的几天里陆续向老子报告了信使队的动向。老子站在小楼正堂里,把一张海参崴至外黑龙江方向的简图摊在桌上,对捷列霍夫说:“派出信使队,携带公主亲笔签名的文件,通知海参崴和外黑龙江方向的白俄残部——公主还活着,热河省正在收拢愿意归附的沙俄旧部。”他转向李阁臣:“第一机步师抽调两个团,沿铁路向海参崴方向推进,沿途接应愿意南撤的白俄军民,并在当地建立防线。如果当地有愿意抵抗布尔什维克的俄军,热河军队提供武器和补给,帮助他们守住阵地。”
当天傍晚,老子在小楼正堂再次召集独立旅和第一师的军官。独立旅的第一批部队已经在哈尔滨站登车,即将沿铁路向东进发。负责此次行动的军官在月台上向车站调度员确认了发车时间,又回头看了眼车厢门。车站调度员挂好信号灯,确认道岔位置无误后,吹响了发车哨。汽笛声在暮色中拖出一道低沉的尾音,在渐暗的天色里向着东面那片正在泛蓝的天际线延伸过去。月台尽头的信号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火车启动之后,月台上还站着一些没有随车出发的独立旅士兵和军官家属。阿纳斯塔西娅从人群外围走出来,站在离轨道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列火车正在加速驶离站台。她没有朝车厢挥手,也没有走到人群前面,只是在离轨道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老子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她旁边站住了。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来对他说了一句:“你把他们派回去守那些地方,他们愿意去。”老子没有看她,也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他们愿意去不是因为我的命令。是因为你还在。”
八月下旬,小楼院子的山丁子树开始挂果,枝头的青果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斑,像是正在从青转红的边缘试探着。傍晚的时候阿纳斯塔西娅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串果实的表皮,又收回了手。莉娜从院里的小径走过来,走到她身旁:“海参崴方向的回信到了。当地白俄残部已经收到了你的信,正在重新集结。”
阿纳斯塔西娅站在树下,手指还悬在枝头一截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实上方:“他们撑得住吗?”
莉娜看着她:“信使到的时候,海参崴那边的白俄军官正在分道扬镳。听说你还活着,已经派人往哈尔滨来了,剩下的人也开始加固城防。”
阿纳斯塔西娅把手放下,目光从枝头移向远处那些正在暮色中收拢的屋顶:“那外黑龙江那边呢?有消息吗?”
“信使还在路上。按脚程算,还要几天。”
夜风穿过院墙,吹动山丁子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串被她碰过的青果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又停住了。老子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他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用俄语说了一句:“海参崴方向的第一批铁路侦察已抵达乌苏里斯克附近,尚未遇到武装抵抗。”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来看着他:“如果遇到抵抗呢?”
老子把电报折好收进口袋:“那就打。既然要去守,就没打算空着手回来。热河的兵不是去当摆设的。”
她没有再问。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抬手拢到耳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放下,贴着耳朵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温度焐住了:“你说过,我活着比我有用。现在我想知道——我活着的用处,是不是就是让他们回去打仗。”
老子站在院门内侧没有走过来:“他们的仗一直在打,没有你他们也会打。但有了你,他们知道自己为谁而打。区别就在这里。你是旗,旗不需要亲自上阵。旗插在那里,风自然会吹。”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的纸张边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在翻动一本还没读完的书,等着被重新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