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蒙古归心,北疆固本(1/2)
公元1920年,12月。库伦。
阅兵当天,库伦城外的校场上站满了人。各旗王公和主要管事人陆续在分好的座位上落座,有人穿着旧式蒙古袍,有人披着貂皮大氅,有人腰间别着旧式腰刀。喇嘛们也来了几拨,坐在看台一侧,穿着深红色的僧袍,低声交谈着。看台正前方架着一台从哈尔滨运来的摄影机,机身用厚布罩着,镜头盖还没有打开。摄影机旁边站着两个穿灰蓝色制服的摄影师,一个负责操作摄影机,一个负责拍照。
最先入场的是步兵方阵。白俄独立旅第一营组成的方阵以整齐的步伐从校场东侧进入,灰蓝色军装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枪械的金属配件在行列行进中交替反射出细碎的亮光。看台上安静了片刻,有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有人坐直了身体。摄影师扛着摄影机从看台侧面小跑到队列前方,镜头对准了正在行进的队列。银盐颗粒在胶片表面上尚未显影,但那些正在移动的轮廓和正在落下的脚步,已经随着快门声被留在了尚未干透的化学涂层里。一个穿旧式蒙古袍的王公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应声,目光仍然落在那片正在移动的灰蓝色队列上。
骑兵营随后入场,三百匹战马在校场上展开扇面阵型,从慢步转为快步再转为小跑,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像一阵滚过冻土的低频振动,把看台上的尘土震落了一层。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回去了。摄影师提着摄影机跟拍,镜头随着骑兵的转向移动,在队列完成转向的瞬间保持稳定,继续跟随队列前进。队列在校场中央展开成三排横队,骑手同时抽出马刀,刀身在日光中整齐地亮起一道弧线。看台上有人交头接耳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接着是卡车和摩托车队列。卡车排成一列从看台前驶过,车厢后部载着迫击炮和弹药箱;紧随其后的是摩托车方阵,每辆摩托的边斗上都架着一挺轻机枪。摄影机架在看台侧面,镜头从队列头车缓缓扫向车尾,把每一辆车和车上的火力装备都纳入了取景框。看台上的讨论声低了下去,像一层正在落定的薄灰。
最后入场的是飞机。远处的天际线上先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黑点逐渐变大,变成二十五架排列整齐的飞机,以三架为一组,低空掠过校场上空。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逼近,掠过看台上空时震得人胸腔发颤,看台上的人纷纷抬头,有人用手遮住眼睛望向天空,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仰头看,有人把茶碗搁在膝头,目光跟着机翼的轨迹移动。摄影师蹲在地上把镜头仰起,对着正在掠过头顶的飞机拍了一段特写,又切回看台,把那些仰头观望的面孔和攥紧袍角的手指一并收进视野。队列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依次降低高度,向城北的临时机场方向飞去,引擎声由近及远,逐渐低沉消散。
飞机引擎的余音还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绕圈,看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把旗杆上的旗面撑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披着旧式貂皮袍的蒙古王公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俄国人都归他了。”
阅兵结束后,各旗王公和喇嘛们没有立刻散去。徐树铮从看台上站起来,走到校场中央,面朝看台的方向站定,用蒙语和汉话各说了一遍:“北疆行政区长官如意请各旗王公及主要管事人到营地叙话。”各旗王公互相看了一眼,陆续从看台上站起来,跟随徐树铮向校场外的营地走去。喇嘛们走在人群后面,袍角扫过地面上的碎雪和沙土。
营地里已经搭好了几排毡帐,最大的那顶帐篷设在营地中央,门口铺了厚毡毯,铁皮炉烧得正旺,热气从帐顶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各旗王公和喇嘛们在帐篷里落座,有人盘腿坐在毡毯上,有人坐在矮凳上。桌面摆着茶碗和糕点,茶汤的热气在帐篷里升腾。
老子站在帐篷中央,面朝落座的人群,开口说:“今天你们看到的东西,是北疆行政区的日常装备。不是专门拉出来给你们看的。”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老子继续说,“北疆行政区对蒙古各旗没有别的想法——各旗的草场归各旗管,牧民归旗主管,旗务归王公自行处置。北疆行政区只驻军、修路、设税卡、通商路。不干涉各旗内部事务,不派人接管旗务。”
他停了一下:“但蒙古各旗必须承认北疆行政区的管辖。北疆行政区的旗要在各旗的草场上立得住,北疆行政区的税卡要在商路上收得动税,北疆行政区的兵要在边界线上站得稳。如果有人跟境外势力勾结,老子不会不管。”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请你们来,只有一件事——表个态。愿意归附北疆行政区的,明天来献哈达。”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各旗王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离开。过了一阵,一个穿深蓝蒙古袍、腰间佩银刀的老王公把茶碗搁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库伦活佛还在的时候,外蒙古就散了。现在活佛不在了,我们这些人,需要一个能站得住的人。你让我们看的那些东西,我们看到了。”他没有说更多,也没有表态,只是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朝老子微微倾了一下身,转身走出了帐篷。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掀开帐帘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火炉旁的人,没有说话,又转回去,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老子没有住在库伦城里的官署,而是在城外扎了营。帐篷是制式军用帐篷,铁皮炉烧得正旺,把帐篷里的寒气逼到帐壁外面去了。徐树铮在入夜之后来了一趟,坐在炉子旁边:“明天的哈达不会少。喀尔喀部的几个旗已经派人来说了,他们会来。”
老子坐在炉边的矮凳上:“各旗的王公刚才在帐篷里都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拒绝。明天他们会来。”
夜色从帐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光线压暗了一层。炉火在铁皮炉膛里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炉口边缘的积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帐篷外面安静下来,营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炭火还在雪地里暗红地亮着。远处传来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响,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平静。
老子正蹲在炉边用铁钳拨动余烬,把暗火续上一点亮光,帐帘被掀开时灌进一股冷风。两个穿着蒙古袍的妇人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帐篷,在她身后放下帐帘退了出去。她站在帐帘内侧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立刻出声。炉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描出一道暗金色的边,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像一页还没有翻开的信纸。
“外面比我想的还冷。”她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蒙古口音的汉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的腰带,袍子的边角缀着暗红色的滚边。她站在那儿,没有移动,也没有伸手去烤火。她的手指露在袖口外面,指节冻得微微发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隔了几个呼吸才开口:“我叫其其格。在蒙语里是花的意思。”
老子把炉火重新拨旺了,火光重新照亮了帐篷里的毡毯和矮桌:“那你坐下说话。”
她走过来在炉边的毡毯上跪坐下来,把双手伸到炉口上方烤了烤,然后收回手搁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哈尔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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