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蒙古归心，北疆固本（2/2）
“你见过从哈尔滨来的人？”
“见过。”她说，“以前旗里有人去哈尔滨买过盐，回来的时候说那边的路是硬的，房子是高的，街上还有洋人。他们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你不想去看看？”
她看着炉火里跳动的火焰：“我爹把我送来的。他说旗里需要跟北疆行政区拉近关系，让我来。我没有问他想不想让我来，也没有问自己愿不愿意来。但如果你让我走，我就走。”
老子坐在她对面，隔着炉火和一张矮桌的距离：“你自己想走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见过那些排着队走过的人，也见过天上的飞机。如果你愿意让我跟着你走，我就愿意。”她把银腰带解下来，搁在毡毯边上：“我爹说，今晚之后我就不用再回去了。”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
火光照亮了她袍子边角那些暗红色滚边的纹路。她把袍子的外层解开，露出里面的素色内衬，然后重新在炉边坐下，把双手拢在膝盖上，侧脸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暖色。她问：“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其其格。在蒙语里是花的意思。”老子把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记住了。”她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松了下来。
炉火在帐篷里烧了整夜，外面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亮时，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烬里暗红色的余温。她蜷在毡毯上睡着了，一只手搁在炉口边的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正握着某个还没有消失的暖意。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蓝袍的边缘上，把那些暗红色的滚边照出细密的纹路。她没有醒来。
第二天清晨，帐篷外面的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从帐篷门口延伸出去，穿过营地外围的哨位，消失在通往库伦方向的官道上。徐树铮在早上的时候来了一趟，在帐篷外面站定，隔着帐帘说了一句：“人已经安排好了，住在城西一处院子里，日常用度按标准供应。她说她等你从哈尔滨接她。”
帐帘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老子说了一句：“她是哪一旗的？”
“喀尔喀部的。她父亲是旗里的一个管事，昨晚送来的。她愿意留下等。城西那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柴火和粮食都备了，她自己说可以住到开春。”徐树铮没有多留，转身朝营地大门走去。
当天上午，各旗王公陆续来到营地。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晚。摄影机架在了帐篷门口，徐树铮站在帐篷旁边，在每批人进入帐篷前先低声通报来者的旗号和身份。摄影师在旁边调好焦距，等每个人接过哈达后拍一张合影。
第一个进来的是昨天那位穿深蓝蒙古袍、腰间佩银刀的老王公。他进了帐篷之后没有立刻上前，在炉边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老子面前，把一条哈达放在桌上，退后半步站定：“昨日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蒙古各旗自己撑不住，需要一个能站得住的人在上面撑着。喀尔喀部愿意归附北疆行政区。”他说完这句话，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摄影师在门口按下了快门，把两个人并肩的瞬间留在了底片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穿蒙古袍，有人穿皮袍，有人腰间别着腰刀。有人放完哈达后站了一会儿才走，有人放完哈达后没有说话就退出去了。喇嘛们也陆续来了几拨，穿着深红色僧袍，把哈达放在桌上，合十行礼，然后转身走到帐篷门口拍照。到中午的时候，哈达已经堆满了一整张桌子。白色的绸缎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暗光，边缘垂落在桌沿外面，像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雪，沿着桌面边缘缓缓垂落，在帐篷里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
当天下午，徐树铮在营地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用蒙文和汉文各写了一遍：“外蒙古各旗王公及喇嘛已于今日宣誓归附北疆行政区，承认中央政府对蒙古之管辖。各旗草场、牧场、旗务仍由旗主及王公自行管理。北疆行政区在蒙古各旗设联络站，负责协调商路、税卡及驻军事宜，不干涉各旗内部事务。”告示贴出去之后，陆续有人围过来看，有人看了之后转身走了，有人站在原地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入夜之后，城西的那间院子亮起了一盏灯。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偏房两间，墙根底下堆着新送来的柴火和粮食。其其格坐在正屋的炕沿上，把一件叠好的蓝袍放在枕头旁边。炉火烧起来了，把屋里的寒气慢慢逼退。灯焰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伸手把灯芯拧短了一些，然后靠在炕头的被褥上，把自己那件蓝袍叠好，放在枕边。她的手指在袍子的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在炉火和灯焰之间靠得更久了一些。
一周之后，全国各地的报纸陆续刊登了来自库伦的消息。《大公报》的头版标题写道：“北疆行政区长官如意在库伦举行阅兵仪式，各旗王公喇嘛宣誓归附，外蒙古不再自治。”《申报》的报道则引用了现场照片和摄影师的记录：“阅兵式上展示了飞机、卡车、摩托车及迫击炮等装备，各旗王公依次献上哈达，承诺接受中央政府管辖。”有的报纸把消息放在头版，有的报纸放在国内要闻栏，有的报纸配了一张从库伦寄回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灰蓝色军装的人正站在帐篷门口跟一个穿深蓝蒙古袍的老王公握手，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红色僧袍的喇嘛。北疆行政区不费一枪一弹就收回了外蒙古——用二十五架飞机飞过库伦上空的方式，用那些排着队走过的步兵方阵，用一条条被放在桌面上的哈达。北疆行政区的边界线在地图上向北推进了一大截。那些从报纸上读到的消息，正在沿着商路和铁路向更远的地方传递，穿过尚未合拢的边界线，穿过正在铺设的铁轨和正在修建的机场，穿过那些被风雪模糊的地名和尚未标注在地图上的定居点，在纸页的边角处留下一道道尚未干透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