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薪火相传,四子绕膝(1/2)
公元1925年,12月。哈尔滨。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省公署后院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春兰从廊下走过,怀里抱着一条叠好的厚棉被,在拐角处被一阵孩子的笑声吸引了目光,放慢了步子。
院子里,四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正被各自的奶娘抱着晒太阳。显珺的儿子如承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小棉袍,正伸手去够奶娘发髻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手指张开又攥紧,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樱子的儿子如定北裹着件浅灰的棉袄,坐在奶娘膝盖上,正埋头撕一块已经泡软的馒头,撕得满手碎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糊状物,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像是在辨认手中的东西和自己嘴边的距离。阿纳斯塔西娅的儿子如应添裹着厚实的皮毛襁褓,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是正在隔着那层薄薄的眼睑观察上方逐渐变亮的日光。青禾的女儿如映雪被显珺抱着,小脸冻得微微泛红,正咿咿呀呀地朝院子里的麻雀伸手,手指在冷空气中一张一合。
显珺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怀里抱着如映雪。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不安分的小脑袋,又抬头朝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青禾从灶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糊出来,在廊下停住,看见显珺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把碗搁在廊沿上,搓了搓手,朝她走过去。显珺把怀里的如映雪往青禾的方向偏了偏,青禾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点了一下。如映雪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很紧,不松手。显珺看了青禾一眼:“你手怎么这么凉?”青禾把手指抽回来,拢进袖口里:“刚碰了冷水。”没有再说别的。
春兰把棉被抱进屋里去了。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枝条被雪压弯了一截,又弹回原位,细碎的雪粒从枝头抖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更细的白点。
省公署财政厅的办公室在这一周换了主人。
福伯坐在他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木桌后面,把最后几本账册的封面擦了擦,然后一封一封地捆扎好,边角对齐,用细麻绳绕了两道,打了结。桌面上只剩下几本已经移交完毕的册子,和一本新开的空白账册。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
福安站在桌边,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封面已经翻旧了,但他的手指按在封面边缘,没有着急翻开。他看着福伯,等他放下笔,等他开口,等他完成那道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的交接。福伯把笔搁下,没有抬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空白账册:“从今天起,你管。”
福安站着,没有立刻回答,把那本翻旧了的账册在手里翻了一页,又合上了:“爹,您歇着。有事我再问您。”
福伯把空了的抽屉逐个合拢,拍了拍手上的灰:“账上的事你比我熟,几个老账房也都听你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榆树,“有事让人来家里说一声就行。”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福安站在桌边没有送他,等福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才把手里那本账册放在桌面上,在那本空白账册旁边并排放好,然后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扉页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
老子从二楼窗口看见了福伯从财政厅门口走出来,裹着一件半旧的深灰棉袍,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去。他没有喊住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在积雪上留下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在墙角的雪堆和檐下的冰凌之间拐了个弯,消失了。老子收回目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朝着福伯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财政厅后面的巷子尽头有一间小院子,是福伯住了多年的地方。院门没关,老子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福伯正蹲在灶台边生火,柴火受潮了,冒出浓烟,呛得他侧过头去咳嗽,肩膀弯成了一道弧。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一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少爷,您来了。”
老子在门边站定,等他生完火站起来才开口:“走了也不说一声。”
福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灶台边缘站稳了,转过身来看着老子:“说了就得送,送了就得耽搁。”他走到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挂着的冰凌,“少爷,老奴跟了您二十五年了。从山东逃出来那年,老奴五十二,现在七十七了。账上的事,福安比老奴熟,几本老账本的底细也都交代过了。财政厅的印,交接文书,都办妥了,该清的账,一笔都没有拖欠。”
老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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