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薪火相传,四子绕膝(2/2)
“打算?”福伯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堆起来,又慢慢松开了,“老奴在哈尔滨住了这些年,已经住惯了。院子不大,但能住。福安就在省公署,隔两天能见着面。春兰和福兰都在城里,有什么事能照应。老奴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燃烧声。福伯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没有收回去:“少爷,老奴走了之后,您多保重。北疆的事,您心里有数,老奴不操这份心了。只一条——四个孩子都在长,您别光顾着外面的事,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您回来吃饭。”
老子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答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福伯一眼:“福伯,当年要不是你拽着老子上了那辆骡车,老子早死在泰安了。”他说完没有等福伯回话,转身走了。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挤进去,吹动了灶台边的火苗。
当天下午,老子去了城西的宅院。善耆坐在正屋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目光还是从前那种稳当的样子,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暮色落在他面前的桌面和茶碗边沿。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站起来。老子在桌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王爷,身子骨还好?”
“还行。”善耆说,“比去年差一些,但还能走动。你那边的事,福安都跟我说了。”
“福伯退了,福安接手。财政厅那边没有什么变动。”
善耆点了点头:“福伯跟着你从山东一路走到现在,该歇了。”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四个孩子都满周岁了,日子过得快。承启和定北长得壮实,应添像他娘,眉眼深。映雪那丫头,比她几个哥哥都闹腾。”
“王爷在城里住得惯?”
“住得惯。”善耆把茶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比在京城住着踏实。京城那地方,紫禁城还在,但已经换了一拨人了。那些宫殿,那些柱子,那些门槛,都还在原地,但进出的人已经不一样了。溥仪那孩子,带着一小群人住进了天津的宅子里。听说他在那边买了房子,院子里种了几棵竹子,想恢复昔日的排场,又力不从心,只能在小圈子里守着旧日的规矩。老臣们还有几个去看他的,但已经没有什么人能真正替他拿主意了。”
老子看着他:“王爷想回京城看看吗?”
善耆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茶碗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枣树上。枝丫被雪压弯了,线条紧绷着,像是正在支撑什么他已经放下了的东西:“不回了。京城已经不是以前的京城了,紫禁城也不是以前的紫禁城了。”他说完这番话,像是替那扇还没关严的门落下了最后一道门闩,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哈尔滨这边挺好,有枣树,有院子,有地方坐着喝茶。”
屋里的炉火把暖意从墙角推过来,在桌腿和椅脚之间缓慢流动,穿过那些细小的缝隙和没人注意的空隙。老子在善耆对面坐了一会儿,把那碗茶慢慢喝完,然后把空碗搁在桌面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王爷,有事让人来省公署说一声。”善耆没有应声,只是摆了摆手,像在赶一个知道了很久的答案。
夜幕降临时,省公署后院的灯全亮着。四个孩子已经被各自的奶娘抱回了屋里,显珺在灯下翻一本账册,青禾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樱子在廊下整理晾了一天的尿布。阿纳斯塔西娅坐在灯影里,怀里抱着裹在厚毯子里的如应添,正低头看着那张熟睡中的小脸。她的手指在他鼻尖上停了一下,沿着眉骨的弧度缓慢移动,像在勾勒一道尚未完全发育成型的轮廓。
后院的炉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的寒气逼到墙角。远处城北的练兵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还在吹着,偶尔穿过窗缝,发出低沉的声响。那根线正在穿过夜色和炉火、穿过账册和襁褓、穿过正在交接的职务和正在长大的孩子,穿过福伯院子里那扇虚掩的门和善耆那句“不回了”的沉默,沿着北疆行政区的边界线,一段一段地延伸下去,等着下一个冬天过去之后,那些正在长大的手掌握住他们该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