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给你刻的(1/2)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家,父亲坐在院子里。
院门口没开灯,只有堂屋的灯漏出来一点。
江德厚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凉了的茶。
“坐。”
江屿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父子俩半天没说话。
外面能听见海的声音,一下,一下。
“网上还在骂你?”
“还在骂。”
“骂就骂。”
江德厚拿起碗,喝了一口凉茶。
“我昨天在县里,人家问我,那一行字是谁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江屿看着他。
江德厚把碗放回地上。
“现在跟你说。”
那天晚上的话,江德厚说得不快。
讲一句停一句,停得比说得还长。
“1963年秋天,你爷从第三层回来。”
“回来那天是半夜。”
“我在屋里听见门响,起来看。”
“他一身泥,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拿着一把刀,下滩涂去了。”
江屿问:“下滩涂干什么?”
“刻石头去。”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个框。”
江德厚拿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方框,一格那么大。”
“刻完了,里头一个字没填。”
“我问他为什么空着。”
“他说,这一行留给后人。”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爸多大?”
“十一。”
江屿没再问。
江德厚接着说。
“他刻完那个框回来,把刀收起来了。”
“哪把刀?”
“老的。”江德厚说,“你家那七行字,全是一把刀刻的。”
“那把刀,他1963年带下第三层了。”
“回来的时候,刀没了。”
江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想起白天在船上看到的那些刻痕。
前七行,同一把刀,跨度一百多年。
最后两行,是别的刀。
原来那把刀,1963年就断在井底了。
“那你后来用的什么刀?”
“我自己的。”江德厚说,“刻网箱号的那种。”
院子里那只老狗翻了个身。
江德厚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一口也没喝。
“三十三年。”
“你爷留下那个框,在那儿空了三十三年。”
“我每年下滩涂都看一眼。”
“看一次,走一次。”
“一次都没敢填。”
江屿看着他。
“为什么不敢。”
江德厚没有回答这句。
“1996年八月初七。”他说,“你在县医院生的。”
“凌晨三点四十。”
“那天晚上退潮。”
“我半夜从家里出去。”
“我妈说你发烧了三天。”
“是。”
江德厚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
“水太凉了。”
“我蹲在石板前面,蹲了得有半个钟头。”
“不是不敢刻。”
“是不知道填不填。”
江屿问:“后来为什么填了。”
“天快亮了。”江德厚说,“潮要涨了。”
“我想,退潮的工夫就那么点。”
“我要是走了,这一行又得空着。”
他把手抬起来,在膝盖上摊开。
那只手的虎口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横着排。
“我下手的时候,抖。”
“石头硬,我怕给它刻裂了。”
“一刀下去,轻轻的。”
“刻到中间那一竖,手一滑,偏出去半笔。”
“我没敢起刀,顺着又补了一刀。”
江屿的眼睛动了一下。
白天他在灯箱上看那两个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
“屿”字左边那道竖,中间歪了半笔,是两刀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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