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今生 千寻茫茫(2/2)
海诺双臂环抱,晃了晃食指,一本正经道:“那不叫推,那叫把舞台留给真正的主角。”
我顺手抄起一片白山茶叶朝他掷去。
他一偏头躲开,笑得愈发欠收拾,幸灾乐祸道:“快去吧,再耽搁片刻,三十遍恐怕要升级成五十遍喽!师父做这种事,向来童叟无欺。”
我磨了磨牙,终是转身上了楼。
千寻坊的木梯年岁久了,踩上去便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白日听着是烟火气,夜里便容易把心跳也带得一下一下分明起来。
我抱着胳膊往上走,越接近二楼,越有一种熟悉的紧绷感。
这地方我住了十几年。
五岁那年,我在福利院门口蹲着,怀里抱着一个线头松脱的布偶。院门外铁栅栏被太阳晒得滚烫。那日下午天光大盛,院里的阿姨忙得脚不沾地。
我缩在墙角,看地上的蚂蚁搬运半块饼屑。后来有人停在我面前,影子将那半块饼盖住了。
抬头先看见一截玄色衣摆,再往上,是一张冷白的面具。
再后来,我便到了千寻坊。
海诺那时已在,比我高出半头,蹲下来把偷藏的糖塞进我手里,说你别怕,这里管吃管住,老板脸虽冷,管的饭菜却不冷。
我当时盯着他,头一句是:“你是谁?”
海诺把糖往我掌心一按,咧嘴笑道:“你未来的师兄。”
第二句是:“他是谁?”
海诺朝身后一指:“你未来最怕的人。”
这话半分不假。此后十余年,他教我认字、背咒、分香、研药、观执念、练符纹、习术法,真真把我当作十项全能选手来培养。
海诺负责带我胡闹,师父负责将我拎回来。
幼时我很淘气顽皮,翻过后院围墙,踩碎过一地花盆。还把海诺刚画好的符当作飞镖,贴满了整面墙壁。
师父从来不同我多说废话,犯错了就改,改不好就重来。
头一回学引火咒,我把案上黄纸点成一串小火龙,火苗顺着桌角蹿了出去,吓得我抱着水壶就冲了过去。
海诺在旁边跳着脚乱叫,如同火烧了他新买的球鞋一样。
师父从门外进来,只一抬手,那团火便当场灭了,唯留桌上一道乌黑的焦痕。
我本已预备着要哭,他却只说了一句:“再画。”
我抽着鼻子:“可桌子都烧了?”
“所以更要再画。”
那日我重画了二十六遍,画到手腕发酸。最后一张稳稳当当燃起一缕小火苗,连纸边都未糊。
师父看了一眼,将一小碟桂花糖推到我手边,转身便走了。
我捏着糖,半天没回过神来。
海诺趴在桌上,笑得直拍腿:“你可别瞧师父素日极冷,这已经是他大张旗鼓地在夸你了。”
我一脸茫然:“这叫夸?”
海诺说:“你还想怎的?敲锣打鼓么?知足吧,老板款的嘉奖,金贵着呢!”
这些年便是这么过来的。千寻坊里规矩多,活也杂,日子倒不曾叫我觉着自己是个被遗弃下的人。年月久了,便容易把这样的日子当作天经地义。
走到静室门前,我抬手叩了两下。
“进。”
推门而入,烛火已燃。
二楼静室不大,靠墙一列旧书架,对面设着长案。案上压着黄纸、朱砂、墨锭、镇尺,另有几枚裁好的符纸。窗户半开,月光斜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如覆了一层薄薄水雾。
师父站在案边,袖口挽起半寸,露着一截冷白的腕骨。
我望见那只手,先在心里敲了阵警钟——完了,真要上课。
“站着做什么?”他抬眼看我,“等我请你?”
我走过去,嘴上犹要挣扎一下:“师父,此刻天色已晚。人须讲究劳逸结合。”
“你今日刻了六枚香牌,接了一桩小托付,用了两碗饭,与海诺斗了一整日嘴。”师父将一叠符纸推到我面前,“哪里劳了?”
我噎住。这人一日之间,到底暗中观察了多少东西?
“画静心符。”
“现在?”
“现在。”
我捏起笔,认命地蘸墨。
静心符我学了有些时日,按理不难,偏偏最考手稳。心一浮,线便散。平时白日练还好,夜里被他这般盯着,简直是在磋磨指骨。
第一张下去,起笔便偏了半分,我立时揉成一团。
第二张倒顺了些,行至末了一转,尾锋发虚,又废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师父立在对面看着,一言不发。这比开口更叫人发怵。
我被他盯得后背发紧,越紧张越易出错。
第六张画至半途,笔尖一颤,墨点啪地落在纸心,晕成一团墨渍,丑得颇有冲击力。
海诺这会儿要是在,指定已经笑出鹅叫。
我将笔一搁,先自找了个台阶:“此笔今日不大顺手。”
师父终于开口道:“把手伸出来。”
“啊?”
“伸出来。”
我把右手递过去。他抬指在我腕骨上按了一按,我下意识一缩。
“绷得太紧。”他说,“手腕硬,气也乱。你画的是静心符,不是冲锋陷阵的讨伐檄文。”
我忍不住顶了一句道:“师父,我都快被你盯成筛子了。”
“那就习惯。”
他指尖仍压在我手腕上,落处精准。那力道不重,却将我满身散乱的劲气,硬生生给按回了一处。
静室之中唯余烛火轻跃。窗外有风穿叶过檐,簌簌如私语。
“闭气三息,再落笔。”
我依言,一,二,三。重提笔锋,沿符纹缓缓而下——起笔、转折、挑锋、压尾。那股散逸之气竟一寸寸收拢回来。
画至末笔,我低头一望,竟比先前顺遂了许多。
尚未来得及得意,师父指节轻叩案面:“再来。”
“师父,你就不能先夸一句?”
“能。”他看着符纸,“没方才那么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