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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师前债 无时无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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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诺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压在桌沿。符纸一沾木面,刘俊臣身子猛地一抖,抱着脑袋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放下手来。

他犹在喃喃道:“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孩子一直抓着我问……”

茶烟自盏中袅袅升起,轻轻拂过无时书。

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渗出了墨痕。

起初只是几道极淡的线条,渐渐聚成梁柱,聚成宫灯,聚成一间幽深的屋子。

朱漆柱,长案,案上铺着女子画像。一位年长的画师坐在案前,手中执笔,运腕极稳。案边跪着一个少年,衣袖沾了青色,伸手去护一张画稿。

老画师面无表情,将画稿压入匣中。匣盖合拢的一瞬,少年扑上前去,嘴唇张开,像在喊什么。

我分明听见了:那幅画不是你的。

刘俊臣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险些撞上桌角。海诺伸手扶住他肩头,指腹在他后背轻轻按住,免得他当真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

“西汉。老画师。少年学徒。”

师父将无时书翻至最后一页,纸上几道墨影缓缓定住。

“毛延寿。李阙郎。王嫱。”

茶烟绕着旧纸盘旋,纸页一页一页自行翻开,翻至中段时停住,边缘轻轻颤了颤。屋里灯光犹在,纸上的光景却压过了灯火。

先是朱漆梁柱,再是两排低垂的宫灯。同一间画室,数名宫人将小锦袋压入案角。

年长画师抬袖拢住,手法熟稔,锦袋便没了踪影。画案另一头堆着数幅女子画像,有的眉目鲜活,有的却压得灰暗。再一瞬,锁匣被推开。

那少年捧着一张画,眼里亮了亮,画尚未举稳,毛延寿已伸手取过,卷起,压入匣中。匣盖落下,铜扣合死。少年往前扑了半步,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发出声音来。

海诺从柜边取来一盏新茶,放到刘俊臣面前,又摸出一张清心符,屈指一弹,符纸贴在桌侧。

“看归看,别让人当场昏厥过去。”他偏过头来看我,“你这头一单委实不低。老裁缝一脱马甲,直接晋级为宫廷画师。”

我没理他,目光仍落在无时书上。

刘俊臣忽然抬起头,眼珠浑浊地转了一转,像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我怎么在这儿?”他看看我,又看看海诺,满脸茫然,“我不在铺子里么?”

海诺尚未作答,无时书上的画室忽地重重一震,书页间传出“啪”的一声,如同墨盏砸落在案上。刘俊臣脸色霎时发白,抱住头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他又来了。他说为什么不教完……我还要吃饭,我也得活啊。”

我手指一顿。

“真行。”我低声嘀咕,“轮回了这许多年,这点毛病倒半点没磨平。”

师父看了我一眼。

“厌恶可以有,莫让它盖过判断。”

“我知道。”我撑着桌沿站直,“可他这也太会替自己寻由头了。留一手,夺人画,末了来一句我得活,听着很像旧时手艺圈里祖传的陈词滥调。”

刘俊臣忽然又清醒了片刻,抬头望向我,神色乱得厉害。

“姑娘,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看着他。他眼底泛红,眼角全是岁月碾出来的纹路。

若只看眼前,这就是个被儿子嫌弃、被旧梦折腾得几近散架的老人。

可无时书上那个锁匣、收礼、扣住最后一笔的人,也是他。

“做了。”我答得干脆。

刘俊臣嘴唇颤了颤。

“那……还能补么?”

我将手按在无时书边缘,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王嫱。

“您得先看见,当年那只手,是如何停下来的。”

他说不出话了,只抱着布包,一点点低下了头。

师父看向我:“别急着怜恤委托人。”

我抬起头。

“什么?”

“先看因果。”他说得极平,听不出波澜,“今生受苦之人,前世未必无过;今生作恶之人,前世亦未必尽恶。”

我听完,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师父,这种时候讲大道理,很影响代入感。”

海诺立刻接话:“我作证,他这已算说得极有人味了。搁平日,他只会直接说,别犯蠢。”

我瞥他一眼,“你闭嘴!”

此时已是戌时。替刘俊臣稳了魂、送走之后,我们上了三楼。

三楼法器室,平日不常开。门一推开,先扑来一股极淡的冷香——那是金石、旧木、纸页搁置太久后浸出来的气息。四面皆是木架,上列封好的木匣、细口瓶、铜铃、旧符、骨扇,还有些我认得的、认不得的杂件。

最里面一张长案,上面铺着黑布,布中央放着抱回来的无时书。

旁边是一只巴掌高的壶,通体澄澈,壶壁薄得近乎一触即碎。灯一照,壶面上浮着一层极浅的水光。这便是“无量壶”。

我见过它许多回。平日它安安静静摆着,像个脾气温和的摆件。可一想到它往后要装什么“一滴泪”,那点子摆件气质便立刻打了折扣。

师父已在案前坐定,手边搁着那只银灰长匣。我一见那匣子,脚步先自慢了半拍。

海诺倒是比我积极,进门便忙活起来,熟门熟路地从柜中翻出一个小包袱,往长案上铺开,一面铺一面絮絮叨叨。

师父抬手叩了叩桌面:“过来!”

我老老实实走过去。

他打开长匣,流光指安静静卧于黑绒之中。离近了看,戒身内壁那些星轨般的细纹愈发清晰,线极细,层层叠叠地绕着,光落上去时会轻轻一闪,旋即沉下去。

“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海诺抱着包袱蹲去一旁,动作也放轻了。

师父先将无时书翻开。

先前空白的纸页上,此刻浮着一片水色,如极淡的河光在纸底流动。

水色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残影——宫墙、飞檐、半开的木窗,女子衣袖一闪而过。再往深处看,隐约还能辨出一个“嫱”字,像被水浸着,边缘晕染开了。

“果然与王昭君有关。”海诺惋惜道,“桑启,这下你可有眼福了。可惜无时书指定的人,无法替代。”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几笔墨痕,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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