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师前债 无时无量(1/2)
我被他拖着往前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后院那道影子犹在树下,未曾动过。月色沉在他肩头,白山茶的花瓣落了一片,静静停在他脚边。
我看着那一幕,心底那点异样并未散尽,不过是被我按进了更深处。说不清来由,也道不出名目。
“走了。”海诺在旁催促。
“知道了。”
我收回视线,随他进了前堂。灯一盏盏熄去,木楼复归于沉寂。
海诺将托盘搁好,打着哈欠往自己房里晃,临进门还不忘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明日我若起不来,记得替我顶一刻钟的班。做人得有爱。”
“你做梦比较快。”
“成吧,那我争取梦里把活儿干了。”
“梦里顺手把账也算清。”
“你这要求太高,我得申请涨工钱。”
我抬手赶他:“滚。”
海诺笑着掩上了门。
走廊彻底静了下来,只余窗外一点潮润的夜风,从廊檐下缓缓拂过。
我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子不大,床、书案、木柜,窗边一盆长得颇为卖力的薄荷。此处我住了许多年,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样物什的位置。指腹擦过案角时,心里那股悬在半空的感觉,才一寸寸落回实处。
掀开窗帘一角,后院恰好露出一片。白山茶静静立着,月华铺了一地。树下已无人影。
我将窗帘重新合上,只留一道细缝,转身去洗漱。铜盆里的水映着灯影,轻轻一晃,人影便碎了。
待收拾停当躺到床上,眼皮分明发沉,脑子却还清醒着。白日的场景一帧一帧在眼前流转,我不得不将被角拉高了些。
“睡吧,桑启。明日还得开门做生意,还得防着海诺偷懒,还得装作自己是个老成持重的半个主事人。”
横竖人就在千寻坊里,抬脚便能望见。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悬而未落的东西,便慢慢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旧木楼安安静静。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耳边最后掠过的,是风穿过白山茶树叶的轻响。
翌日午后,我是被热醒的。
杭州这天气,一到雨前便格外会做人。窗未开时,屋里闷得发黏;窗开了,外面那股潮气又直往脸上扑。起身时,额前碎发已贴在了皮肤上。楼下传来海诺挪动桌椅的动静,还有茶壶磕上木盘的细响。
我趿着鞋下楼,刚转过楼梯拐角,便见他已将门半敞着,自己立在门边拿蒲扇扇风,活脱脱一只正待营业的大型犬。
“醒了?”他回头看我,“再不起来,我都要疑心你昨晚被静心符超度了。”
“你才被超度了。”我走过去,先将长发拢起扎好。
师父没在一楼,二楼静室那边也无甚动静,大约又将自己关进去了。他素日便沉静,逢着这般闷热的天气,便愈发沉静。
我走到柜台后,翻出今日要处理的单子,随口问海诺:“上午来人了?”
“来了两位。一个真吃茶,一个假问路。”海诺放下蒲扇,给我倒了盏凉白开,“还有位阿姨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进来。身上带些灰黄气,家里大约正闹着,火候还不到。”
我接过水一饮而尽,喉咙总算活泛了些。
黄昏时分,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檐角水帘如注,顺着瓦当哗哗坠地。我正将窗扇一一合拢,门上的风铃猛地响了一声。
抬头望去,门前站着一位老人。
他立在檐下,背脊佝偻,浑身湿透,灰布衫紧贴在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旧布包。头发花白,面上的褶子被雨水泡得更深,鞋边沾满泥浆,脚尖还在往下滴水。他站着未动,一双眼睛却空得厉害,不曾看门匾,不曾看我们,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来,魂魄却还落在身后。
我放下茶碗,起身过去开了门。湿气轰然涌入,老人的身形随之晃了一晃。
“老人家,先进来。”
他抬脚跨过门槛,脚下却一绊,海诺已抢上前去扶住他胳膊,将人引到桌边坐下。
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擦过,拖出一道水痕。我转身取了干布来,又倒了一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来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
“茶香。”他声音发干,“就是这股茶香。我昏过去那会儿,也闻见过这个味道。醒过来,脑子里全是这味儿,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
这便是“执引”的香气,又叫“无念饮”。唯有无时书牵引而来的人,才能在梦寐之中闻到这缕异香。
师父立于桌边,未曾落座。
“姓名?”
老人望着他覆着面具的脸,愣了愣神,缓了片刻才答道:“刘俊臣。”
“年纪?”
“六十。”
“所谓何事?”
刘俊臣手指骤然收紧,旧布包被他攥出几道深褶。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半晌,才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
“那幅画……不是我的。”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我坐到刘俊臣对面,将声音放得极轻:“您慢慢说。什么画?”
刘俊臣额角全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盯着茶盏里升腾的热气,那热气往上浮着,绕过他的面庞,在灯下散作薄薄一层白雾。
“我有个裁缝铺,在老街深处。可我儿子嫌我老,嫌我穷,嫌我这一门手艺上不得台面。我这一辈子,裁了几十年衣裳,养家糊口靠它,把他供到大学也靠它。可如今他张口闭口便是我那一套过时了,守着也没前程。”
他说到此处,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那双手指腹有薄茧,虎口边缘磨得发硬,指甲修得极短。
“去年他辞了差事,非要去弄什么设计,搞什么品牌。我说那劳什子能当饭吃?一张图涂来画去,能有我一针一线实在?他倒好,当场同我拍了桌子,说我一窍不通,说我这种人,最大的毛病便是管得太宽。白日里他与我吵,说要同我断绝关系。”
我将茶盏朝刘俊臣手边又推近了些。
“后来呢?”
“后来我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黑,栽了下去。再醒过来,人躺在床上,脑子里便一个劲儿有人喊。”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发颤,“一直喊,一直喊,说那幅画不是我的。那幅画不是我的。”
他忽然抬头望向我,眼底全是乱糟糟的迷惘。
“姑娘,我又不会画画。我一辈子拿针,不拿笔。可我一闭眼,就看见一张画案,还有个孩子跪着,喊我,喊得我耳朵疼。”
他说着说着,竟当真伸手去捂耳朵。
师父抬手,将无时书掀开,指尖按在桌边。
“海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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