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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毛李初见 端倪足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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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我答得面不改色。横竖古代年岁虚实全凭一张嘴,少一岁多一岁,只看说话的人心够不够稳。

选女官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是个瘦高男人,眼皮耷拉着,大约看惯了这摊事,半点也不稀奇。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衣料、袖口、鞋面。

“父母呢?”

“没了。”

“表叔姓甚名谁?”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没停,立刻摆出一副吃过苦的老实模样:“只叫他一声表叔,原不是正经亲戚。小时候家中遭难,母亲把我托过去换口饭吃。平日跟着走南闯北,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前阵子他把货卖了,自己跑了,连包袱都没给我留。”

我说完,还抬手捏了捏袖口,露出那点穷苦人家特有的局促。旁边一名里正插了句:“你一个孤女,来登记做什么?”

我抬起头,眼睫压下去几分:“总得给自己挣条活路。”

选女官手里的笔停了停,终于将我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你愿入宫?”

“若宫里肯给口饭吃,奴自然愿意。”

“你识字么?”

“识几个。都是从前跟着商队,听人念账本学的。”

选女官将笔在纸上轻轻一点:“抬头。”

我照做。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低头写字,又叫旁边一个妇人过来按了按我肩、手、腰背,检查得极快,活脱脱是在验货。

我站着没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妇人按完,只冲选女官点了点头:“骨相还算齐整。”

我差点翻白眼。多谢,这听着真不像夸人。

选女官一边记,一边又问:“你既无家世依凭,入了名册,将来若真被点中,可别哭闹反悔。”

“不会。”

“签押。”

他将名册往前一推。我低头看去,上面已密密写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岁,有的边上还画了圈。纸页被汗气熏得有些软,墨迹却很黑,落上去便擦不掉。

我伸手去按。按下去那一瞬,指尖沾了点印泥,才发觉这真不是来玩什么历史体验项目的。

真站进来了,才知道所谓制度,不是长刀,也不喊杀——它就是一册纸、一支笔、一排案,谁走到前面,谁就被写进去。

你若是名门贵女,还有人替你周旋;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坐上木凳,抬头低头,人便归了册。

我将手按实了抬起来,一个红指印留在名下。选女官将册子收了回去:“去那边坐,等画工采貌。”

我点头,往旁边去。木凳上空出半个位置,我挨着坐下。旁边的姑娘抱着包袱,指节捏得发白,坐下时往里缩了缩,眼圈还是红的。

我主动问她:“你哪村的?”

她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东头柳家湾。”

“家里让你来的?”

“还能谁让?”她盯着地面,“我娘一路跟到镇口,还说若真入了宫,是祖坟冒了青烟。”她说完,鼻尖又红了。

我从袖里摸出王家婶母塞的小半块米糕,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吃点。”

她愣了一愣,没接。

“你怕我下毒?”

她被这一句惊得抬头,眼泪都卡住了。

我冲她弯了弯嘴角道:“真有那本事,我先去毒死案后那个记名的。”

她盯了我两下,忽然噗地笑了,赶紧低下头将笑压住,这才将米糕接了过去。

“你这人真怪。”

“今日第二个人这般说我了。”

她边吃边小声告诉我,前面已有两个姑娘被记进了册子,哭着要回家,被家里长辈拽住了。还有一家的娘当场替女儿整了整头发,嘴里一直念“别丢了家里的脸面”,那姑娘脸白得像纸,腿都站不稳。

我听着没接话,只抬眼往茶棚那边望去。

棚子另一头,几名画工已摆开了案子——墨、砚、水盂、笔洗排得整整齐齐。

姑娘们要一个个过去,坐下,让人粗粗勾出容貌轮廓,登记在旁册上。先画个大概,将来真要往上送,再细修。

我正看着,忽然被一张画稿攫住了目光。就搁在最边上一堆废纸里。同样是给待选女子画的草稿,旁边几张都只是寥寥数笔,能认出五官就算完工。

偏那一张,衣褶转折清楚,鬓角碎发带着细细的轻笔,连眼下那一点疲色都勾了出来。

最扎眼的是边角一笔兰叶勾法,挑得干净,细中有骨,和其余那些板板正正的记录画全然不是一路。

我胸口猛地一跳。这画,明显比旁的远远高出一截。

我立刻起身,借着要排采貌的名头,慢慢往那边挪。越走近,越能闻见纸墨味里混着茶棚的粗茶气,还有晒得发热的竹帘味。

那张画旁边,蹲着一个收拾笔具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还带着些没长开的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袖口沾了墨。

他低着头,将几支用过的笔一支支抹净,动作很快,也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得鼻梁挺直,长睫压下一层淡影。他手边还压着几张草纸,最上面那张,正是我方才看见的那幅。

当我的视线落到落款处时,整个人被定住了……

李阙郎?!

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年少。他抬手收纸时,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将那张画往最底下压去——动作熟稔,仿若本能。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茶棚深处缓缓踱出。褐色长袍,袖口洁净,胡须修得齐整,年约四十上下,身量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立于棚前,并不言语,只将棚外诸人缓缓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待选民女时,去得极快、极准,如同一柄量尺,自额角至下颌,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此人是谁了——毛延寿。

他与我想象中的市井小人并不一样。面上未写着奸猾,举止亦不浮浪。甚至站得极稳,周身透着一股见过世面的老练。

李阙郎原本还在收拾笔具,毛延寿一近前,他手上的动作便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谁让你将这张放出来的?”毛延寿伸手捻起那张画,语气平平道。

李阙郎低下头:“徒儿方才记样,用顺手了,忘了压下去。”

“忘了?”毛延寿将纸轻轻一抖,嘴里哼了一声,“采貌图重在规整,谁准你多添这些闲笔?衣褶勾得这样细,给谁看?”

他说着,手腕一转,笔尖蘸墨,直接在画上补了两笔,将原先最灵动的一截衣线压住。那两笔并不丑,甚至颇为圆熟——可一压下去,整张画便与旁边那些无甚差别的样稿站到了一处。

我立于两步之外,指尖不由得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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