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狭路相逢 太子为难(2/2)
果然,没一会儿掌事便站在廊下喊人,挑了三个手脚快的去搬册子、点名、领绢。
我主动往前一步。
掌事扫了我一眼:“又是你?”
“我认路。”我笑得十分乖巧,“送茶送香送册子,业务已经熟了。”
掌事大约被我这句“业务”弄得头皮一紧,也懒得多问,只将一叠木牌塞给我:“少贫嘴。跟我走。”
从这日起,我在偏院里多了一份新差事。
早上送册,午前领物,午后点名,傍晚再往乐府或画署递回几卷东西。
说白了,便是哪里缺个跑腿的,哪里便有我。
我一边跑一边认路,将偏院、回廊、角门、小库、茶房、乐府外阶、画署外廊之间那几条线一点点记进脑子里。
这年头没有舆图,全靠两条腿丈量。
可人动得多了,旁人眼里便扎眼。尤其我近日往乐府那头跑得稍勤了些——实在是乐府这条线好用:递乐谱的、取绢册的、换香饼的、校宴乐的,来往人多,最宜藏消息。
偏偏我每次过去,多多少少都能撞见刘康。有时在外阶隔着栏杆说两句名册走向;有时在回廊口,他顺手替我改正一份送错的记档;有时只是迎面碰上,他问一句“今日又跑了几趟”,我回一句“再跑下去便该给我发俸禄了”。话不多,停得也不久,点到即止。
可宫里这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眼睛。你以为自己只是停一停、说两句,落到旁人嘴里,已能长成三出折子戏。
最早是我在西廊小库外听见的。两个宫人抱着新发的绢,站在檐下躲日头,一边擦汗一边闲聊。
“便是那个河西来的,脸生得白的那个。”
“哪个?”
“桑启呗。你没见她这两日总往乐府跑。”
“跑差事罢了。”
“跑差事也分怎么跑。昨儿我亲眼看见,刘公子在阶前替她理册页。”
“当真?”
“我还能拿这个哄你?那姑娘嘴也灵,见谁都能搭上几句。偏院里这种人,最会给自己找出路。”
我抱着木匣从回廊另一头经过,脚步未停,心里已替这俩配上了喇叭——真是人还没红,谣言先出道。
我就与刘康说了几句话,到了她们嘴里,已能直接去请婚书了。
古人吃瓜不输现代,甚至更专注。没有手机分神,八卦全靠口口相传,传播链纯手工,更有工匠精神。
我本来没太当回事。结果未及半日,同样的调子又从别处飘了过来。
茶房里烧水的两个小宫人说,“偏院那个待选女有心思”;回偏院路上的两个粗使婆子说,“脸长得好的人,心思也多”;连送膳的老宦者都与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乐府近来倒热闹”。
我听了一路,面上不动,心里却将这条八卦传播链从头骂到了尾真是优秀,传谣有你,世界省电。
可骂归骂,我也清楚,这东西一旦被人拿来做文章,便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话了——它会变成刀。
午后领物时,圆脸姑娘抱着新发的绢布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她们说的,是真的啊?”
“什么真的?”
“你和乐府那边……”她咬了咬唇,眼里尽是又怕又好奇,“真识得了贵人?”
我侧头看她:“你这问题问得颇有章法,既想知道,又怕牵连自己。”
她脸一红:“我就是顺口一问。”
“顺口最好。”我接过她手里的木牌,替她看了一眼上面刻的号,“我认得住送册的路,认得乐府的门,还认得你这块木牌刻歪了半寸——够不够?”
她被我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别恼呀?”
“我没恼。”我将木牌还给她,“就是提醒你,宫里最不值钱的是脸,最值钱的是嘴。嘴长在自己脸上,最好管住。”
她赶紧点了头。
旁边瘦高姑娘看了我一眼,没有出声,只将绢布往怀里拢紧了些。
她们这种反应我太熟悉了——不是恶意,更多是怕。
怕与我沾得近了,回头一并被人指指点点。人在这种地方,先学会的通常不是同情,是自保。
我不怪她们。真要怪,得怪把这股风吹起来的人。
偏院掌事午后点名时,视线在我身上多停了两回。不长,可已足够说明问题。
她这种老宫人,不会无缘无故盯谁——多半是外头的话已传进了她耳朵。她未当场发作,说明尚未拿定主意。可一旦有人借这点风说事,她转头便能将我推出去挡箭。
所以我那日午后跑得更勤——一会儿去西廊领香,一会儿去小库送绢,一会儿替掌事往画署递一页誊好的补录名单,跑得后背都湿透了。
可麻烦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
那日午后,日头最毒,回廊外一片发白。石砖被晒得反光,廊下阴影反倒显得更深。空气里混着沉水香、汗意、竹简干纸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意。
偏院掌事刚将一卷点名册塞进我怀里:“送去前面回廊口的小案,交给管事,再领回今日的点号签。”
“知道了。”
我抱着册子往外走。一路上宫人来去匆匆,各自低着头赶差事。我拐过两道回廊,快到偏院长廊口时,前方忽然多了几个人影。
先是两个近侍,衣着精细,周身收拾得一丝不乱;再往后,是一位年轻男子,立于廊口正中央,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堵了大半。
我脚下一顿。这人我先前远远见过几回——一次在内院那边,一群人簇拥着;一次在花道边,宫人跪了一地。
他生得当真极好,眉眼、鼻梁、下颌,无一处不符合工笔的讲究,衣袍颜色、做工、裁剪亦处处压得住人。可这种好看,没法叫人放松,反倒使人一眼望过去便条件反射地想退后半步。
那不是长相的问题,是整个人身上那股被权势喂大的从容——看东西,很挑剔;伸手,拿得很顺。就差将“我高兴了便玩一玩”写在额头上。
太子刘骜。
真正的危险人物,正式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