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流言四起 偏院封路(2/2)
王嫱看着我:“怎么寻?”
“偏院女子的闲话、掌事的脸色、送膳的时辰。”我伸手在桌面上一一划着,“谁总知道外头的消息,谁就一定常与外头互通有无。谁一听我去过哪里便立刻变脸,谁就一定接得快。再者,送膳早一刻晚一刻、去的是哪条廊、停在哪个门口,这些都能看。”
“你今日已经被盯了,再多看,会不会更扎眼?”
“所以你得帮我。”我抬头看她,“我白日跑动难,往后偏院里这些耳目,你替我收一半。你比我稳,旁人也没那般防着你。尤其是那些女子闲谈时爱说谁得了脸、谁挨了骂、谁被叫出去多看了两眼——听着是碎话,里头全是门道。”
王嫱点头:“好。”
“另外,送膳的时辰也要盯。”我继续道,“画署那边若有人总在某个时辰收偏院这边的东西,或者偏院里有人总借送膳名义往外走,那条线便很可疑。”
“我记下了。”
“还有掌事。”我眯了眯眼,“她虽未必直接替毛延寿做事,但一定知道谁在递消息。她这种人,最怕担责,也最会顺风转舵。若毛延寿真要借‘待选失仪’压我,她会是头一个落锁的人。”
王嫱问道:“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顺着她。”我说,“明日开始,我做出一副被太子惊着了的样子,少说话、少乱跑,让她以为我识相了。她若放松一分,我反倒好借缝看她和谁往来。人最怕什么?不是对手盯着你,是对手以为你老实了。”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套路越发熟练——进宫没几日,已被环境逼成了半个信息分析师。
王嫱看着我,忽然道:“你今日回来,比前几日更稳了。”
我愣了一下:“有么?”
“有。”她说,“前几日你总惦记着往前冲,像是见了路便要闯。这会儿你开始算人了。”
我低头摸了摸鼻子:“没法子,被宫里敲打了两回,多少会长些脑子。”
她没听懂前半句,后半句倒是听明白了,唇边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也笑了笑——这笑没有停太久。事还压着,谁也不可能真正松快。可至少这一刻,我和她都清楚,接下来不是挨打,是布线。
“今晚先这样。”我道,“你留神东廊那几个常跑腿的,我去盯送膳。若我没猜错,今日这场风一起,晚膳时一定有人故意多往这边晃。越想听八卦的人,越忍不住往热闹处凑。”
“那你手腕还疼么?”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红痕还在,已淡了些。
“疼。”我老实承认,“但还能干活。工伤不耽误加班,这便是打工人的命。”
“又是怪话。”
“你听习惯便好。”我站起身,“总之,今夜起,咱们不守了——反查。”
她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
从偏室出来,天已更暗了。院里灯都点上了,黄黄一圈,照得墙影愈深。送膳的宫人开始来回走动,木托盘相碰,发出轻响。
姑娘们纷纷探头,谁也顾不上继续说闲话,先抢自己那份热汤。我借着领膳的工夫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
果然,那个王嫱提过的、右眼角有浅痣的小宫人,今日格外忙碌——偏院东廊送一趟,西廊再走一趟,明明不归她管的活儿,她也总爱伸头。
送膳的老宫人则故意在门口停了片刻,耳朵都快支到廊柱上了,装得倒像是在数碗。
偏院掌事站在台阶上,面色始终沉着,不怎么开口。可每回那小宫人从外头回来,她都会多看一眼——那种看法,不是盯差事,是在等信。
我心里一下便有数了。消息链至少有一截就在偏院自己人身上——有人听,有人传,有人往外递。至于递给画署还是别处,再看。
我将一碗汤端回房,没真喝几口,又借口去倒水,在廊下慢慢磨着。东廊那头,送膳宫人正将空托盘摞起来。
掌事忽然开口道:“明日起,桑启不必再往前面送册子了。”
我手上一顿——果然来了。
那小宫人忙应道:“是。”
掌事又道:“她这几日心神不定,先留在偏院抄录,少往外走。”
真快。今日回廊口那场一闹腾,夜里便给我下了禁足半成品。名义还挺体面——“心神不定”,听着像照拂,实则是落锁。
毛延寿这招走得当真稳当,根本不同我硬碰硬,先断了我探路的腿。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摸对了地方。
我慢慢退回屋里,将这话牢牢记住。
掌事这么快便得了话,说明傍晚至晚膳这段时间,偏院一定有人将事情递出去了——送膳的、跑腿的、抄录的、掌事自己,至少有一个直接接了画署那边的线。
圆脸姑娘端着碗凑过来,疑惑道:“你脸色怎么这般怪?”
“没事。”我将碗往桌上一放,“就是忽然觉着,我明日要少一半活儿了。”
她听不懂,茫然地看着我。我也懒得多解释,只冲她摆摆手:“吃你的,莫管我。”
夜渐深,偏院总算慢慢静了下来。我没有急着躺下,等屋里几个人都睡着了,才悄悄将袖中的玉笛取了出来。灯已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点,落在笛身上,温温一层白。
我把它搁在手心里,轻轻转了一转——玉微凉,旧丝穗垂在指间,细细的。笛孔边缘磨得光滑,指腹一蹭便知道主人平日用得仔细。说是旧笛、不值什么——信他才怪。常用的东西,最值钱的本就不是物件本身。
我盯着那支笛子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它收了回去,没有吹。一来我对自己吹笛子的水平心里有数,万一上去吹出个鸡飞狗跳,整座偏院都得以为闹了鬼;二来今夜还不到用暗号的时候——人家刚给了你,你当夜便试音,多少有些像个拿到新玩具就忍不住上手的小孩子,太没出息。
可我刚把笛子藏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笛音。我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那一声极短、极轻,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夜气,落在窗纸外面。不是练乐,不是乱吹,是专门试出来的一点音——干干净净,收得极稳。
我屏住呼吸,又听见了第二声。停了一停。第三声。短两声,停一停,再一声——与他说的一模一样。
我手指搭在窗沿上,没有动。屋里其他人都已睡下了,无人察觉。那一点笛音落完后,黑夜又恢复了安静,只余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
我靠着窗,慢慢将指尖收紧。这人真是……也真让我一下就听明白了。
白日回廊里的燥热、手腕上的红痕、掌事那一句“少往外走”、送膳宫人偷听的脚步、画署那头将要落下来的锁——全都还在。
局没有松,反倒更紧了。
可窗外这一点笛音送进来,我胸口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忽然便松开了一寸。不是事情变简单了——是知道深宫这般大、回廊这般多,至少还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且已把暗号吹到了我的窗外。
我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玉笛,低低吸了口气。既然路要被封,局要加快,那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