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三辩驳 负隅顽强(2/2)
我趁热打铁:“还有这几幅。”我将落款有异的图卷一张张摊开,“先前我只看出落款格式不对,如今旧稿在前、人也在前,正好核对。毛大人,你说它们是你的,那就当场验。”
毛延寿沉着脸道:“你一个待选女子,懂什么验画?”
“我不懂。”我转头看向那几名官吏,“诸位总懂。预赏前图卷齐备,乐府还要协同夜宴次序。若卷图有异,今夜便该核实。刘康殿下方才已说得明白——图卷不齐,乐府也要随着乱。现在乱已在此,不核才真说不过去。”
刘康顺势接上道:“预赏名录、夜宴席次、待选图卷,本就同在今夜归整。请诸位暂缓移卷,先核此屋所出图稿。”
那核卷官吏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桌案摆开。”
毛延寿猛地抬头:“不可!”
“为何不可?”刘骜终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灯下,扇子合在掌中,“孤也很好奇。方才还说常例,如今叫你摆开核一核,为何反倒不可了?毛延寿,你这常例,还挑人看?”
这一下,毛延寿连“不可”都收了回去,只能拱手道:“臣不敢。”
我看着他袖口边缘绷起的褶,知道这人终于开始慌了。
门外宫道灯火一串接一串,画署正殿那边也有人被惊动,脚步远远近近。可这间旧墨房里,此刻谁都没有退——王嫱站得稳,刘康立在一侧,几名官吏围上长案,连巡夜宫人都凑近了两步。
局面终于从“待选女子失踪”拧成了“画署擅改图卷”。
我将王嫱那张半改的画绢扶正,放到最中央:“先从她开始。”
核卷官吏抬眼看向王嫱:“你便是王嫱?”
“是。”
“方才你说,要照实来画?”
“是。”
她立在那里,发间一支木簪,裙角有些灰,衣袖也蹭了墨,偏偏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整间屋子的灯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民女不哭,也不闹。”她道,“只求画像照实,不许丑化,不许粉饰。民女不愿被画成另一个人。”
灯下几个内侍都没有接话。那官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半成画绢,转头问毛延寿:“此画何人所改?”
毛延寿嘴角动了动:“尚未定稿。”
“尚未定稿,为何人先不在偏院?”
“待选图卷有疑,召来复核。”
“复核得真周到。”我看向那条被扔在矮凳上的布带,“连捆人的东西都备好了。”
刘骜的扇骨又在掌心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官吏将布带拿起来,脸色彻底冷了:“毛延寿!”
毛延寿立刻低头:“臣失察,
“别急着把锅往下扔。”我抬手点了点长案,“你的锅还多着呢,慢慢背。先核画。”
我将试色册摊开,又将那几幅旧稿按落款先后排好。
“既然旧稿有争议,那便别再吵谁说得好听。照现身人,当场补一幅。”我转头,手指一抬,直指李阙郎,“让他画。”
这话一出,满屋视线都落到了李阙郎身上。
他立在案边,手还攥着方才那张自己认下的旧稿,指节发白。灯火落在他脸上,眉骨下压着一层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毛延寿立刻喝道:“他不过学徒,怎敢在殿
“怎么,怕了?”我看着毛延寿,“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常例、常例么?怎么一到当场验画,就成了胡来?既然旧稿真伪有疑,落款又不清,那便让当事人照着王嫱现身重补一幅。画得出,自有分晓;画不出,也省得大家陪你听废话。”
那官吏没有说话,眼睛却落在李阙郎身上。
刘康开口道:“预审前核卷,本就重在图卷可验。臣弟以为此法可行。”
另一名官吏也点了点头:“现成的人,现成的案卷,现成的灯,当场便可辨明。”
毛延寿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年轻,手生,难当此局。”
“你年轻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就会画的么?”我将笔一把按到案上,“年轻是理由,手生是理由,什么都能当理由。说白了,你就是不敢。”
刘骜懒懒道:“孤也想看看。”
这位太子殿下一开口,事情便基本定了。
毛延寿再往下压,便成了当面拂太子的兴致。
我立刻将笔递向李阙郎:“来。”
他没有接,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我……”
“你什么?”我上前一步,将笔直接塞进他手里,“这屋里最会画皮相的人,已经把你的名字抹了许多年。今日你再不动笔,明日他还能继续抹。李阙郎,别让我白忙到半夜。”
毛延寿冷声道:“你休要逼他!”
“我逼他?”我转头看向毛延寿,“这些年拎着规矩压人、拿前程吓人、将稿子改了署名、把徒弟按成影子的人,站在这儿和我说‘逼’字。毛大人,你这张脸皮真该剥下来裱一裱,挂到画署门口去避邪。”
屋里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李阙郎手里那支笔终于被他握住了。可握住了,手还是抖——抖得笔尖在灯下轻轻颤着。
我看着他那只手,忽然将声音放缓了:“看她。”他抬眼,望向王嫱。王嫱已经站到了案前三步远,没有摆什么姿态,手叠在身前,只平平地站着。她也看着李阙郎。
我说:“你先前总说画人先看骨。今夜她就在这儿。别看旁人,别看你师父,别看这些灯。看她。”
李阙郎没有动。
我又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