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廊下春色 识人如流(1/2)
他没有施舍,也没有问我怎么这般狼狈、从何处来、家里还有何人、身世多么凄惨。他只问我会什么,这才像机会。
我将汤碗放回门边桌上,擦了擦手道:“都会一些,但得先看沈公子想拿我做什么。”
掌柜倒抽一口气,眼睛都瞪圆了,大约没料到一个身上沾泥的外乡姑娘敢这般接沈万三的话。
旁边那小账房更是一脸“完了,她要把饭碗谈没了”的惊恐。
我却站得稳稳当当。卖惨无用,将自己包装成落难才女更无用。
眼前这位不是会被眼泪打动便掏银子的善堂老板。他站在廊下看了半晌,要的便是“值不值得”。既然如此,那便谈“值”。
沈万三望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碰见了顺眼之物时那种带着欣赏的笑,还掺了几分“终于对味”的愉悦。这一回笑意舒展开来,落到了眼底,整个人更亮了。
“这话答得倒不客气。”
“人饿的时候,客气不顶饱。”
掌柜在一边听得脸都快抽了,大约生怕我一句话便将这位财神爷聊走。
结果沈万三半点没有恼意,反倒抬手让随从去取东西道:“把账册,还有后面那几匹积压的布样拿来。”
随从应了一声,很快进了酒楼里面。
掌柜一听“积压布样”四字,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我顺着这反应扫了他一眼,酒楼里面有布样,加上掌柜这副被戳中痛处的神色。多半这间酒楼与旁边的绸缎买卖有连着的账目,或者本就是沈万三名下的一处门脸。很好,商路的入口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多时,随从捧来一本账册,另一个伙计抱来几匹布。颜色都不算难看,料子也尚可,只是花样偏沉,摆出来不够抓眼。
沈万三抬了抬下巴道:“说说,这铺子的问题出在何处。”
掌柜忙道:“沈公子,这……”
“让她说。”
掌柜便闭了嘴。
我也没再扭捏,题目既已摆到眼前,再装含蓄便是同自己的饭票过不去。
我伸手翻了翻账册,又摸了摸布样,抬头环顾了一圈酒楼门前的陈设。
门脸不小,来往客流充足,问题也颇为直观,贵价货不显,平价货没有引头,搭卖的零碎物件压在角落里,客人走上一遭,买与不买全凭运气。
我将账册往桌上一放,抬手指了指门边道:“先说最显眼的。你们将寻常货色摆在最前面,颜色灰暗,花样沉闷,客人还未进门,眼睛先倦了。好料子锁在里头,须问了才肯给看,散客懒得问,富客又嫌你们不够敞亮。”
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驳道:“可好料子……”
“怕脏、怕摸、怕碰,是么?”我接过他的话,“那便裁小样,不摆整匹。将最打眼的那一段剪出来,悬于门内最亮之处。人先进来,才有后话。”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几匹布重新拎起来挪位置。这个放前,这个往后,这个该配亮色绣线,这个适合做成对搭样。
古代版陈列,我大学兼职时在商场做活动学过一点皮毛,放这儿够用了。
“再者,布是布,线是线,香囊是香囊,各卖各的,客人抱了布去,还得另寻地方配线配里衬。人一懒,便不买了。不如将一套用得上的物事先摆在一处。买春衫料子的,旁边便放合宜的线色,放小镜套,放香囊袋。多添一两样,银钱不多,客人手一松便捎带走了。”
掌柜听着听着,神色从“胡言乱语”慢慢变成了“倒也说得通”。
我继续往下拆解道:“还有账上这几种花样,积压日久,根子不在货差,在卖法太笨。一样料子,对年轻姑娘说颜色衬人,对成婚的妇人说耐穿不俗,对办喜事的人家说体面周全。你们如今是见谁都夸一句好料子,好似一套说辞走天下,自然卖不动。”
小账房“噗”地一声,赶紧憋住了。
掌柜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我。
“客、客服……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面不改色地改口,“夸词须贴人,不能总是一套话术从头用到尾。”
沈万三始终未打断,手中折扇一下一下轻敲掌心,听得极为认真。
我说到后面,也顾不得自己狼狈不狼狈了,索性将脑子里那点现代卖货的门道全拆开来讲,客流怎么拦,视线怎么引,货样怎么分层,什么叫顺手搭卖,什么叫让客人少走一步路。
说得口干时,我顺手端起桌边那碗热汤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道:“你们这地方临街,人流杂,走得快。第一眼抓不住,后面再好都白搭。把最能叫人停脚的那样先亮出来,再把最容易顺手捎上的东西搁在手边。人一停、一摸、一试,生意便活了。”
掌柜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旁边那年轻账房捧着算盘,一脸学到了新门道的震惊。
连围观看热闹的几个闲客都没走,立在廊下听得入神,活像白听了一堂临时经商的公开课。
我说完,将手里那匹布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道:“先这些。至于有没有用,得真摆出来看看效果再说。”
沈万三垂眼望了望那匹布,又抬眸看向我,问道:“这些点子,从何处学来?”
我差点脱口而出“直播间里三二一上链接学的”。
“看得多,想得杂。”我说,“穷人给自己找饭吃,总得多长几个心眼。”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算撒谎。现代社会把人往死里卷,卷到最后,人人都是半个销售、半个文案、半个会计。如今能站在大明酒楼门口给未来首富讲陈列逻辑,全仰仗时代跨界复用,也算感谢生活把我锤炼成了面面俱到的打工人。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那目光不紧不慢,也不轻慢,像在掂量一件少见又实用的器物。
可这比方搁在我身上又不全对,因为他眼底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挑剔,是兴致。仿佛原本只是在廊下看个热闹,看着看着,发觉热闹自己生了脚,会走。
他终于开口道:“给你三日。”
我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道:“什么?”
“你去我名下的绸缎铺试试手。”他将折扇往账册上一压,“三日之内,若真能让这铺子多卖出两成货,我管你吃住。若不成,你也不亏这一顿饭。”
这条件一摆出来,掌柜头一个急了:“沈公子,这姑娘来历都还……”
沈万三扇骨一抬,掌柜立时噤声。
“来历我不问,我只看她有没有本事。”说完,又看向我道,“如何?”
条件摆得明白,台阶留得也漂亮。不是白养我,不是凭空发善心,是让我拿本事换饭、换住处。
对我来说,最值钱的倒不是这一日三餐,而是“我名下的绸缎铺”这几个字,绸缎铺,商路,人脉,货物流转。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古董字画、木作行当、地方乡绅,黄公望、葛青、周武昌,这些名字才有机会真正连起来。我心里真正动的那一下,根本不是“饭票保住了”,而是“终于有路可走了”。
流光指环将我丢到此处,丢得损,却也丢得准。
我抬起头,答得干脆。
“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