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廊下春色 识人如流(2/2)
“答得这般快。”他唇角微微一勾,“不怕我坑你?”
“怕。”我老实承认,“可我现在一身泥,半个铜板也无。你若要坑我,也得先让我有些能被坑的本钱。”
小账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假装算盘坏了。
沈万三也笑了,这一回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
“姑娘倒诚实。”
“饿出来的诚实,最稳当。”
“好。”他点头,“那便这般定了。”
掌柜还在边上欲言又止,大约心里已将“这来历不明的姑娘会不会把铺子折腾黄了”这句话滚了八百遍。可他也清楚,这位沈公子拿定的事,他插不上嘴。
我看着沈万三,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些许。没饭吃的危机先解了,查案的路也有了第一块落脚石。
这一回的穿越,到底没彻底崩盘。
这时沈万三身边一个随从上前半步,等他吩咐。
“阿六,带姑娘去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再拾间屋子给她暂住。”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饭菜热些。”
我听见“换衣裳”“暂住”“饭菜热些”这几个词,差点没绷住表情。
真诚建议流光指环,以后参考这套标准服务,别每回都把我投放成地狱模式,再让别人给我补新手礼包。
不过脸上我还是端住了,只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公子。”
“先别急着谢。”他看了看那本账册,又看向我,“三日后若没营收增长,这顿饭可得你自己想法子还。”
“若当真没营收增长,我给你白干几日也认。”
“白干倒不必。”他将折扇一收,“会做生意的人,我向来不让她白干。”
这话说得太顺,我差点想提醒他:沈公子,你这台词放在哪个时代,都算顶级的老板发言了。
掌柜赶紧吩咐伙计去张罗。
我那碗热汤,也终于从“救命饭”升级成了“面试通过后的员工餐前汤”。
沈万三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让我失望,姑娘。”
这句话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逗一只刚捡回来的小兽,看它接下来还会不会露出别的本事。
我立在廊下,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得看沈公子,给不给我施展的地方。”
他听完,唇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没再说什么,径自往长廊另一头去了。两个随从跟上,步子轻稳,廊外日光正盛,照得他背影清爽利落。
人一走,掌柜总算把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道:“姑娘,你可真敢接!”
我将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喝完,五脏六腑总算活过来几分。
“不敢接,此刻便该去大街上同风抢馒头了。”
掌柜噎了噎。
小账房在旁边小声问道:“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什么……搭卖,当真有用?”
“有用。”我将碗搁下,“你先把你家掌柜前页抄错数的毛病改了,更有用。”
小账房耳根一红,赶紧点头。
掌柜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忙催着伙计领我去后院。
我跟着那叫阿六的随从往里走时,还能感觉到背后一片视线。掌柜的、小账房的、门口看热闹的,全混在一处。
从方才那口热汤开始,这一场总算从“街头落难少女求生记”切换成了“临时上岗员工试用期”。很励志,也很狼狈。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青砖地,几口水缸,墙角晾着洗净的布。
阿六话不多,将我带到一间小屋前,又让丫头送了热水与一套干净衣裙过来。
我关上门,先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浑身酸疼便全冒了出来,渡口摔的那一下,追贼撞的那几下,再加半日空着肚子硬撑,如今整个人像被麻袋抡过一遍似的。
可再累,眼下总算安全了。至少今夜不用睡桥洞,至少明日能正正经经踏进绸缎铺,至少,查案这盘棋终于能从求生之外的地方落下第一子。
我将湿衣裳换下时,袖上的泥已半干,蹭得皮肤发痒。热水一沾上身,骨头缝里那股冷意慢慢散开。
我坐在木凳上,终于有空复盘。今日被偷了钱,追得满街跑,被饥饿逼到酒楼门前替人拆账。忙到此刻,才重新摸到胸口那处闷疼的地方。
我低头摸了摸右手上的流光指环,戒身仍是旧银色,安安静静地套在指节上。半点看不出方才将我扔进地狱模式的凶残,越看越像个无辜的老物件。
“你可真会挑地方。”我对着它嘀咕了一句。
屋外有人来去,脚步轻缓,偶尔有货车驶过街口,轱辘声传得很远。窗纸上映着外面酒旗一晃一晃的影子,江南商埠的热闹隔着一层窗纸,仍能看出那股鲜亮劲儿。
我将头发绞干,换上干净衣裙,坐到小屋窗边。
窗外街景半遮半露,酒楼檐角挑出去,青旗在风里翻卷,街上商客往来不绝,挑担的、抱账册的、赶车的、谈价的,各人各往各的去处,脚步利落,算盘精明。
和杭州全然不同,可又有些相似。朝代换了,人照样为了生计奔忙,为了一点声名利益斤斤计较。
此番流光指环将我抛到沈万三跟前,绝非无缘无故。此人与葛青那桩旧案之间,必定有关联。眼下我还看不全那有何关联,可桥头已然踩上去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慢慢将这件事在心里摆好。先活下来,再查案子,再看这一回委托会把我领向何方。从这一刻起,求生告一段落,查案方始。
当然,前提是先得把这三日试手做得漂亮。若开局便翻了船,别说查黄公望,连在绸缎铺站住脚都费劲。
我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已自动排起明日的事来。先看铺面布局,再摸库存,再观常客路数,顺便从伙计口中套些江南商路的消息。
正想着,门外传来两下轻叩,阿六将饭食送来了。热饭、热菜,还有一小盅汤,份量不算夸张,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在木桌上。
香气一起,我的肚子便非常不争气地先叫了一声。行吧,所有宏图大志,都得先吃饱了再说。
幸亏我脸皮厚,嘴也没白长。否则此刻大约已缩在某处桥洞里,怀念起杭州的外卖来了。
吃完饭,整个人才算真正活了过来。我将碗筷搁到门边,又回到窗前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