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珍玩行中藏遗作(2/2)
“暗夹里藏着这个。那个残字,是‘青’,葛青的‘青’。”
他接过去端详了半晌,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今夜黄公望会到场,周家也会有人来。若这木匣果真与葛青有关,那从今夜起,这条线便压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将木签小心收回暗夹,将匣身重新合拢。
外面的天色已向晚,窗格里透进来的光愈发冷了几分。仓房内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传来。
我将木匣稳稳抱入怀中,抬眼看向他。
“今夜去。”
他“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替我将案上那摞旧账推开,留出收匣子的空隙。
我正要将木签重新塞回匣底,匣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细弱得几乎不可闻。
我手上骤然一顿,立时将匣子又翻转回来。
“莫动!”
沈万三那只本已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空中,随即收了回去,只立在案边看我。
“又藏了一层?”
“八成。”
我将匣底贴近光线,沿着方才未曾留意到的一道细缝慢慢摸索。木料年岁久了,表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却仍留着做活之人那股不肯敷衍的执拗。
方才那一声裂响,不是木头自己老化崩开,倒像是里面某个卡榫被悄无声息地松脱了。
我换了方向,用指甲尖去顶,未果。再将木匣侧转过来,依着昨日在码头看那老匠人拆榫时“先压后挑”的手法,指腹按在匣身一角,另一手捏住边沿轻轻一转。“咔嗒”一声,匣底果然又滑开了半寸。
“……真有你的,古代版机关盒,还带隐藏菜单。”
“你说什么?”
“夸它藏得深。”
我将匣底完全打开,里面并非虚空,贴着内壁竟还嵌着一片薄木。那薄木比方才的木签更轻,颜色也更浅,边缘打磨得极细。
我取出来看,上面没有完整的字句,只残着几道尺寸记号,与方才那木签上的工尺同出一路。木片背面沾着一小角压得极平的旧纸,被木头隔着藏了太久,边沿已经泛黄。
我不敢硬拽,只先用指腹将边沿慢慢揭开,再一点一点抽出来。
沈万三俯下身,目光也随之压低。
“纸上写了什么?”
“先莫催。”
我将纸铺到案上,小心抚平。
“这东西若再催烂了,葛青怕是要从木头里爬出来找你。”
他垂眼看我。
“那他会先找你,毕竟是你拆的。”
“我这是替他申冤。”
旧纸压得极平,展开后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原本大约记过整段尺寸记号,后来被水浸过,墨色晕散了大半。
我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先认出几道横竖短线,又认出旁边那几个模糊得几乎消失的字,周,祠,东梁。
我捏着纸角,手指倏然收紧道:“周祠东梁。”
沈万三面上的笑意一下敛尽。
“你确定?”
“字都快烂没了还能认出来,说明它本就写得极大。”我将纸又往光里递了递,“周祠,东梁。不会错。”
他伸手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叩了叩纸背。
“周家祠堂?”
“原来当真是它。”我盯着那几个残字,胸口一阵阵发闷,“葛青当年经手的那桩工事,与周家祠堂死死绑在了一处。后头那句‘坏梁害屋’,多半便是拿这件事做的局。”
仓房里一时静得出奇。
外面脚步来来去去,隔了门板只余模糊的震动。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照在案上几件木器上,木纹被映得干净温润。
活着的时候连一口饭都快要不上,死后这些东西却被人一件一件小心收着,摆在架上,拿来夸一句“做工精妙”,真有些荒诞的意味。
我将旧木匣、木签、薄木片并在一处,盯着它们看了片刻。
“我得把同路的小器都看一遍。”
“此时?”
“就此时。”我抬头看向沈万三,“你昨夜说过,库里还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木件。既然这只木匣能藏东西,旁的未必不能。至少做工同路的,我得全比过。”
他没有多问,只朝门外道:“阿六。”
门外立时有人应声。
“去把内库钥匙取来。”
阿六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很快便跑远了。
我将那张旧纸重新夹回薄木片里,又将旧木匣收好。方才那点胸口发紧尚未散尽,脑子却已转得飞快。
“先看黄公望,再查祠堂旧工事,最后才揭周武昌。”
我一面收拾一面低声念着。
沈万三听见了,看了我一眼。
“路都铺好了?”
“没法子,人穷便得讲究效率,查案尤甚。”我将木匣塞进袖中,“再晚一些,我怕线索自己长了脚跑掉。”
“它们长脚也跑不出沈家的门。”
“你说得像个守财的老地主。”
“我本就是生意人。”
我看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这生意人,倒颇有几分样子。”
他没有接话,只将门打开,等我先出去。
沈家内库隐在珍玩行后面,隔着一道不起眼的小月门。外面铺子里迎送往来,里头却极安静。
青石地面扫得干净,廊下摆着几盆老桩兰草,空气里那股木香都显得更深沉。不是新木头的生涩气味,而是旧器、纸墨、绸袋压在一处久了之后沉淀下来的味道。
阿六已将钥匙送到,一旁还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衣裳收拾得齐整利落,腰间挂着一串细钥匙,见了沈万三先行礼。
“公子。”
“把近年收进来的木器都开了。”沈万三道,“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小件。”
那管事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只停了一瞬,便低头应是。
“姑娘若要看木器,西边那架最齐全。再往里还有几只匣盒,平日不常动。”
“今日动一动。”
他忍了忍,到底差点没忍住,又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内库门一开,一排排博古架便映入眼帘。不是外头摆着待客的那种花架子,此处的物件收得极规矩、极细心。铜镜、玉佩、竹雕、漆盒、木器,各自分门别类。木器放在最里侧,旁边还垫了细布,显然收存之人很懂得如何对待旧物。
我走过去,一件一件地看。第一只小盒,木色沉稳,盖沿收得严丝合缝。第二只镜托,边角不起眼,却在转折处藏了一道极细的回钩。第三件香牌架,更为素净,连花纹都懒得多给,只在接榫处露出一点极紧的骨架。越看,心里越沉。
“这些都是你早年收的?”我头也不抬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