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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珍玩行中藏遗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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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没有说话。

“是黄公望压他,还是有人在后面推?”

这一次,沈万三替我接了话。

“都别绕,直接说。”

陈伯被这一句逼得无处可躲,只得叹了口气道:“压他的是行路,推他的是人。黄先生那边……是没替他开口。至于后面真把事情做绝的,另有旁人。”

“谁?”

陈伯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周家。”

我盯着他。

“周武昌?”

陈伯点头。

“早年周家修祠堂,想做一批拿得出手的木器,又爱讲什么风雅门面。听说葛青手上活好,便叫人去接触过。后来不知怎的没谈拢,再之后便传出葛青做工有问题,坏梁害屋、偷工减料这一类话。那些话一起来,他的活路也就差不多断了。”

我眉心一跳。

“坏梁害屋”这四个字太过具体,绝非空穴来风。

我伸手将木匣拿回来,指腹沿着匣底边角细细摸过。那半朵残云似的匠记边上,果然有一处极细的收削痕迹,同旁边那小木件一模一样,若非特意去看,根本不会留意。

沈万三低头看着我的动作。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做东西有个毛病。”我轻轻吐了口气,“边角这里总会收得比别人再紧一线。不是手抖,是习惯,怕松,怕散,怕差一丝一毫。越有本事的,越爱同自己较劲。”

陈伯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

“葛青就是这路子。当年有人说他年轻、心气高,做东西恨不得同刀子较劲。如今看来,倒真没说错。”

我将木匣扣上,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周家后来为何要放出“坏梁害屋”的话?若只是断他活路,几句“手艺未稳”“不够老成”已然够了,偏偏还要提房梁屋舍,这里面多半还压着一桩具体的工事。若那工事真与周家祠堂有关,这案子便不只是压徒、沉默,还有做局,灭证。

我站起身。

“还有没有别的旧账?”

陈伯忙去翻账簿,翻得纸页哗哗响。好一会儿,才从一本发黄的旧册里抽出一页零散的夹纸。

“这里记过一笔。”他把纸递过来,“某年冬,旧器杂收一批,小匣三只,香牌架一对,镜托两件,来路不明。旁边又补了一笔,说其后二月,有人来问过同类木器,若遇到便收。”

我盯着那句“若遇到便收”。

“谁来问的?”

陈伯摇头道:“账上没写,只记了个‘周’字。”

仓房里气温分明不低,我后背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周家不止构陷过葛青,后来还在暗中收他的旧作,这是要灭痕。

我将那张夹纸放回案上,指尖按着纸角,很轻地敲了两下。

沈万三望着我:“想到什么了?”

“想到周武昌做事比我先前估的更深、更阴。”我抬头,“构陷一个人还不够,后来还要把东西也收走。活人让他饿死,死人留下的手艺也要抹干净,他怕哪天有人拿着东西一比,便知当年那些话全是放屁。”

陈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我转头看沈万三。

“你说得对,货路背后都是人路。周家手能伸到这一步,绝不只是靠嘴皮子。行里有人替他传话,木行有人替他抬手,书画圈多半也有人替他压场。黄公望若真知道里面的龌龊,沉默便是帮凶。”

沈万三没有立刻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今晚雅集。”

帖子纸面细白,边角压着浅纹,做得极讲究。

我伸手去接,指腹刚碰到纸角,鼻间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陈木气,很淡,像旧匣子开合久了留下的尾味。

我手一顿,低头细看那张帖子。纸角有一丝极不显眼的粗粝,摸上去像被什么带着毛边的木器轻轻刮过,不是划破,是磨过。那感觉一闪而过,却叫我背脊一绷。

“怎么了?”沈万三问道。

“这帖子谁送来的?”

“周家那边转出来的。”他说,“今夜不是正经宴,是先看人。黄公望会到,周家也会派人露面。你若往下查,今夜先摸一圈最好。”

我盯着那纸角,又嗅了一下。

那缕陈年木气仍在,与我怀里那只木匣上的味道,几乎走的一样的路数。

心里那一下又轻轻跳了起来,仿佛有人隔着极远的地方,拿指节叩了一下我的骨头。我没有立刻应声,只将帖子慢慢收进袖中。

陈伯已识趣地退到门边,装作整理账簿。

仓房里只剩我与沈万三两人。光从高窗斜照下来,将那只旧木匣边角的榫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道:“我先不去雅集。”

沈万三挑了下眉道:“临阵变卦?”

“不是变卦,是再看一眼木匣。”我将怀里那只旧木匣取出来,放回案上,“既然周家后来还在暗中收葛青的旧作,那这只匣子便不只是寻常遗物。它从旧货堆里漏出来,我不信它什么都没藏着。”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然点头道:“好。”

“你不问我为何总能在这些旧物上闻到味道?”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何必白费口舌。”

我被堵得没词,只得瞪他一眼。

他却只笑不语,顺手将仓房门掩上一半,替我挡住外面来往的人影。

“你慢慢看。”他说,“我在外面等。若真有什么,今夜起这条线便藏不住了。”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出去,只在离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给我留了一片不远不近的空地。那距离拿捏得极稳,不逼、不抢、不往前压。

我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低头将木匣托在掌心,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细看榫纹。

那角上有一道极细的拼缝,比寻常匣子多了一层,若不是跟着人在码头看过拆榫,我还真瞧不出来。

我抬起指甲,沿着那道拼缝轻轻一推,未动。再换一个方向,照着方才在仓场看人拆榫的手势,将力道往里一送,再横着一挑。“咔嗒”一声,极轻。匣身里竟真弹出一层薄夹。

我呼吸倏然收住。

夹层之中所藏,非金非银,亦非尺素,唯有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木签。

木签不过两指来宽,边缘已然起毛,一看便知被岁月与手掌磨了许久。其上刻着几道工尺,已残损过半,末端却犹存一丝极细的笔意,隐约是个“青”字的残形。

我拈着那枚木签,指尖微微僵了一瞬,心中那阵熟悉的轻悸徐徐漫开。不疼,却一阵一阵撞进骨缝里,像沉在水底最深处的一道呼救,隔着木纹、隔着旧年、隔着无人知晓的漫长光阴,终于触到了我。

我没有说话,只将那木签举到光下细看。

工尺断续不全,像某件工事的尺寸草记,被人截断后匆匆藏匿于匣中。那个“青”字也只剩半笔,似乎刻到一半便被什么打断了,或是刻的人再也没有力气刻完。

我喉间微微发紧,低声道:“果然是他。”

沈万三这才往前两步,停在案边。

“寻着了什么?”

我将木签递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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