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商路尽头有旧影(1/2)
“哦?”他挑了下眉,“难得听见。”
“夸你眼光好,心也还行。”我将木匣合上,“值钱的东西落在你手里,至少不至于继续吃灰。”
“只还行?”
“你不要得寸进尺!”
“行。”他笑了,“还行便还行。总比一无是处好。”
我将木匣往怀里一收,站起身来。桌上那只小木器我没拿,仍放在原处,它今日只是将那份联想坐实了,再往下,得去见人。
“后日雅集,你别迟了。”
“我何曾误过你的饭点?”
“那倒没有。”
“那便成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屋子。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烛火晃了两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
白日跟了他看了一圈,我终于真正看懂了。
匠人手艺再好,若无人给料、无人替他开口、无人肯让他名字往前一步,他便只能困在原地。说是比手艺,其实先比的是门路。门外站着乡绅、名士、商行,一个个都能决定谁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一行里。
葛青若真是死在这张网下,那他输的从来不只是手艺,而是整条路。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后日见黄公望,便是这桩旧案真正叩门之时。
这一夜不曾睡踏实。快到天亮时,窗纸泛白,外面有伙计走动的声响,我才将木匣包好塞进袖袋。刚推门出去,晨风迎面一扑,凉得人清醒了大半。
阿六已经守在回廊口。
“姑娘,公子在前面等着。”
“他起得比鸡还勤勉。”
阿六一脸认真:“鸡还未叫。”
我噎了一下。
“当我没说。”
走到前院,沈万三正站在一辆临河运货的平板车边,同两个掌事说着话。
晨光落在他肩头,衣料上那层暗纹被照得极浅。他见我过来,先抬手示意车上的人稍等,转身看了我眼下一眼。
“没睡?”
“你怎么瞧谁都像瞧账本似的?一翻一个准。”
“账本比你省心。”
“这话很伤情分。”
“你得先有情分再说。”
他把话丢过来,自己先踩上车辕。
我本还想回敬两句,他却伸手过来,我只能先借力上了车。
车轮一动,木板轻轻颠了颠,江南的清晨便这样往眼前铺开了。
今日走的是外仓与转运口。
车出了巷子,沿河一路过去。岸边早已忙得不可开交,船橹拍水,缆绳绷紧,木箱一只只从船板上递上岸。湿潮的河风卷着桐油味,混着一点墨香,再混着晒干又返潮的旧木屑味,一层一层扑入鼻中。
我扶着车栏往外看。
昨日跟着认货路,今日再看,眼睛已然不同了。
车在外仓停稳,码头掌事已小跑着迎上来。
“沈公子,您今日来得早。”
“带她认认路。”沈万三下车,顺手扶了我一把,“木料那边先看。”
掌事忙在前面引路。
仓场极大,一排排木料平码着,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皆按类堆放。木头断面上打着记号,有些用墨,有些直接用刀刻。
旁边船工正扛着一根新卸下的榉木往里走,肩头压得发紧,脚下踩得木板砰砰作响。
我走过去,蹲下看其中一截木料的断面,年轮清晰,边缘还带着新锯开的毛刺。
“这批往哪儿送?”
码头掌事答得利落。
“西街两家木坊,城东一个大户新打床架,余下的是几家做小器的匠户早早定下的。”
“几家匠户都能自己来挑料?”
掌事愣了愣,先望了沈万三一眼,才道:“那得看谁有这个脸面。寻常小匠,多半是木行分什么,他用什么。能自己来挑料的,得有老主顾,得有人肯作保,还得手里有银子。没银子,先赊。赊不出来,便只能干瞪眼。”
我抬手摸了摸一根楠木。
“赊不出来,是木行不信他能还,还是有人不让赊?”
掌事咳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船工已脱口而出道:“上头若放了话,谁敢赊?做木活又不是卖糖饼,今儿卖不掉明儿接着摆。没料,手艺再好也得蹲着。”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地看了掌事一眼。
掌事瞪他道:“就你嘴快!”
沈万三倒没发作,只抬了抬下巴。
“继续搬。”
那船工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弯腰又去扛木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随着那几个人在木料堆间来回,有人记号,有人搬运,有人核对,有人点数。每一道工序都平平常常,平常得最容易将人压死。
我低声道:“原来门在这儿。”
沈万三站在我身侧,也将目光落在那几摞木料上。
“门不只在这儿。还在木行,在账上,在谁敢替匠人说一句话,还在谁肯买他的东西。”
我转头看他。
“你这是为商人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抬手拍了拍一截木梁,“东西做出来,若没人让它往前走,它便只能在仓库里烂掉。人也一样。”
我站起身,继续沿着木料堆往里走,一路细看那些断面上的刀记。寻常人看木头,大约只看粗细成色;做过活的人却会在上面留下手势。日子久了,东西自己便会说话。
走到转角,一排已然分好的小件木料摆在低架上,旁边两个船工正抽空说着闲话。
“昨儿顾家坊又来催,说月中再拿不到料,他们那边连香盒都开不出来了。”
“他们还算好的,起码有老主顾撑着。前几年不是有个姓葛的,做小器出了名,结果说断就断。”
“哎,莫提了。手上活是真俊,命也是真薄。”
“那阵子他做的那些玩意儿,行里谁见了不夸。”
“夸有什么用?夸完了谁敢买、谁敢用?”
两人正说着,忽然瞧见我们过来,立时闭了嘴,弯腰去搬旁边一筐杂货。
我脚下一顿,直接问道:“姓葛的,叫什么?”
两个船工互相对望一眼,无人接话。
码头掌事只得在一旁陪着笑道:“姑娘,他们粗人嘴碎,听来的闲话做不得准。”
“闲话也得有个来处。”我蹲下身,拾起低架上一块做小器的细木料,慢慢端详木纹,“若真是胡编,方才那两句不会说得那般顺溜。”
那两个船工里,年长些的擦了把手,终于开了口。
“是叫葛青。城里原先做木作小器的,手上有活,香盒、镜匣、笔架、机关小匣,都做得精。前些年行里提起他,谁不说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熬过去。”他压低了声,“活做得好,人却穷得叮当响。后来听说病死在外头客栈,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另一人也忍不住接道:“可他的东西是真好。我们走船的,什么没见过。葛青那手,做出来的小器看着不显,拿起来才知厉害。开合顺,榫口紧,连边角摸上去都不扎手。”
我将那块木料放回去。
“他既这样好,活怎么会断?”
那年长的船工神色一僵,往旁边瞟了一眼。
“这话……得问行里人。”
“行里人是谁?”我站起身,“木行?匠户?还是那些坐在上头喝茶的?”
他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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