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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货路人路 如何埋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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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带,我借力上了车。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及时托了一下我的肩背。待我站稳,便自然地收了回去。

车夫一抖缰绳,车轮便顺着巷口往外驶去。

两侧铺门一间间往后退去,晨风裹着水气扑上面颊,凉得人立时清醒了。

“今日认什么?”

“先认货。”沈万三站在我身侧,望着前方,“再认人。”

“你们做生意都这般上课?”

“怕你只会卖布,不会看路。”

“我若学得太快,把你家生意偷师完了可如何是好?”

“那更好。”他偏头看我,“省得埋没。”

这话一落,我心里微微一顿。此番委托的症结,恰恰便落在“埋没”二字上。

车行至临河外栈时,天色已然大亮。货船一艘接一艘泊在埠头,船板连着岸,脚夫扛着麻袋木箱上上下下。

河面泛着灰白的光,远处还有几条乌篷船缓缓划过。空气里混着桐油、木头、湿绳与河水的味道,鼻子一闻便知,此处日日都在吞吐着银子。

货栈掌事迎出来,先行了礼,再领着我们往里走。里面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类货都打着记号,南货、绸缎、瓷器、茶砖、香料,还有好几摞尚未开封的木料。

我的视线一下子定在了那几摞木料上:“那是做什么用的?”

掌事答得利索:“有两船是给城中几家作坊送的,还有些是周边匠户提前订下的。榉木、楠木、乌木料,各有去处。”

沈万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带我走近了些。

“你昨日问木作,今日便从这里看起。木料从何处来,谁拿得到,谁付得起,谁能先挑,谁只能捡剩下的,这里面全是门道。”

他随手拍了拍一根粗木梁。

“手艺人手再巧,没料也是白搭。料若被上面几家先占了,活便断了一半。”

我抬手摸了摸木头表面,粗糙的质感带着新锯开的气息。

旁边几个伙计正拿笔往木头断面上记号,其中一个嘴快的顺口接了一句道:“有的匠人还得靠木行赊料。若上面一句话压下来,谁还敢赊给他?”

这话一出口,掌事先瞪了他一眼。

那伙计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干活去了。

沈万三带我在外栈转了一圈,沿途将不同木料的去向讲得明白。什么木适合作大件家具,什么木适合做精巧小器,什么料进得了名门大宅,什么料只流在坊间。

再往前,又看了两家转运口,一个是走南北杂货的,一个专给作坊运半成品的。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慢慢拼着图。

木栈尽头靠着水,风更大了些。脚下的木板被人踩得发亮,边上的缆绳粗得能拴住一头牛。

沈万三停下步子,见我半晌不出声,便朝旁边管事招了招手。

“拿两碗梅子饮来。”

我回过神。

“大清早就喝这个?”

“你一路不说话,我还当你累了。”

“我在认真听课。”

“认真听课的人,也会口渴。”

不多时,伙计端了两只小瓷碗过来,碗壁沁着凉意,里面的梅子饮微酸。我接过时指尖一凉,整个人也随之缓了缓。

沈万三靠在一旁木桩边,喝了一口才道:“做买卖先得会认人脸色,不然早就赔光了。你方才那副神情,分明是脑子里转得飞快。”

“被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没写字,手上写了。”他朝我袖口点了点,“一直捏着,指节都发白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方才光顾着理线索,手里那碗梅子饮都快被我捏成古董了。

“职业病。”我松开手,“见不得线索从眼前飘过去。”

“你这病倒挺忙?”

“没你忙。你忙着挣钱,我忙着多管闲事。”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望着埠头那边一队脚夫扛着木料过桥板。

“多管闲事,有时也得看值不值。”

“那你看值不值?”

“值。”他说,“好东西,总该有路。”

我端着梅子饮,忽然便没有再说话。

他说得太过自然,我又一次察觉到,他骨子里自有一套与黄公望那类人全然不同的路数。

喝完梅子饮,我们又去了两处仓场。一个堆的是竹木半成品,一个是给各家作坊分货的地方。

路上我听了不少碎话,哪家木作坊背后站着哪家乡绅,哪家匠户这两年靠着某位文士的赏识抬了价,哪家因为得罪了人,活儿忽然少了半截。

这些话散着听,都只是闲谈;串起来,便是一张网。

手艺在底下,乡绅、商行、名士、作坊在上面,一层压着一层。一个匠人做得再好,也得先有人肯让他上桌。若有人存心要断他活路,只需把桌子踢远些,他便够不着了。

中午回程时,我坐在车上,望着河边一排排木栅栏出神。车轮轧过石板,发出连绵的闷响。

沈万三看了我两眼,忽然道:“这会儿总能说说,你到底在查什么了吧?”

我偏过头看他,问道:“你一直知道我在查东西?”

“你昨日问木匣,今日问木料,看谁都像在捋一条线。”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若我还看不出来,生意做到今日,早被人骗得连船都剩不下。”

我沉吟片刻,没有将前世因果那套全盘托出,只拣能说的说了半截。

“我在找一个做木器的人。”

“活人还是死人?”

“死人。”

“与你有何干系?”

“有人欠了他东西。”我望着前面晃过的桥影,“我来替人讨一笔旧债。”

他听完,没有追问那人是谁,也没有问我替谁来讨,只点了点头。

“那便好找些。死人嘴闭了,活人总会露馅。”

“你这话真像个资本家。”

“资本家?”

“夸你精明。”

“那便受了。”

车回商号时,日头已偏西。

伙计们搬货卸车,院里一时喧嚷。我本以为午后总算能歇上一歇,谁知沈万三转身又带我往别处走去。

“还去哪儿?”

“看名声。”

“货路刚认完,这便上人情课了?”

“差不多。”

他领我去的是一处临水小院。

院门不大,里面却收拾得极清雅,青石铺地,竹影压墙,一条小水道自院外引入,绕过假山,又从月洞门那边淌了出去。

廊下摆着书案、花几、画屏,角落里还熏着香。最妙的是,纸墨香中混了一丝极淡的旧木气,不浓,若有若无。

我沿着廊下慢慢走了一圈,问道:“这地方做什么用的?”

“后日有一场雅集。”

沈万三立于院中,望着廊下那些空着的席位。

“城里爱附庸风雅的人都会来。商人想借名士脸面,名士也要人出钱抬身价。你若想看最好的手艺和最值钱的名声如何互相抬轿,此处最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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