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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城灯火 暖照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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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一旁,不曾出声,只安静地看了一路。

跟在他身后走过几间铺子,心里便渐渐有了数,这才知他厉害之处,不在豪气,而在懂人。这样的人做生意,不只是会算账,更是会盘人心。

难怪后来能成江南传奇。这人往长街上一站,连风都仿佛顺着他的意吹。

行至一处临河货栈边,他忽然回头问我道:“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是只会撒银子的冤大头。”

他笑了一声道:“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这是很高的夸奖了。”我一派正经,“江湖传言里,有钱人通常分两种,一种只会显摆,一种显摆之余还会挣钱。你显然比较高级。”

“江湖传言里还有我?”

“有。”我瞥了他一眼,“大约已传到聚宝盆会自己走路了。”

沈万三停了步子,望着我笑道:“那你看我像不像?”

“像。”我点头,“像那种会自己生钱,还顺手将别人也一并带富的盆。”

他失笑,扇子在我额前虚虚一点道:“你这张嘴,难怪能把积压的旧货都说得眉清目秀。”

“那是货色本身不差。”我拨开他的扇骨,“我最多算替它们洗了把脸。”

“替东西洗脸容易,替人找位置难。”

“你不是最会这个?”

沈万三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答。那一眼落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涌动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赶紧将视线转开,装作在看河中的船。

虽说这位风格与刘康截然不同,一个是芝兰玉树般慢慢浸润的温存,一个是长街日光里铺展开来的明朗,可“高危”二字,不分流派。

我将心思拽回正事:“前面那家是什么?”

“珍玩行。”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进去瞧瞧?”

“走,瞧瞧去。”

珍玩行的门比别处窄些,内里却深。

博古架层层叠叠,摆着玉件、铜器、木雕、小匣、旧镜,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堂的小物。进门先闻到的是木香,再是旧纸气,里头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香料味。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一绺胡子,眼中却透着一股精明。

见沈万三进来,立刻从里头迎出来。

“沈公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带个人长长见识。”沈万三随口道。

那掌柜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探究。

我只作不见,慢慢沿着架子看过去。

这种地方于我而言,麻烦在于样样都像线索,尤其在我昨夜才摸过那只旧木匣的情况下,见了木器,眼皮便下意识地跳一下。

果然,没走几步,我便被架上一只小木盒吸住了目光。

盒子不大,木色偏沉,边角做法极利落。虽比昨夜那只匣子粗糙些,路数却很相近,都是那种不肯将就的手艺,收口一板一眼,线条极直。我伸手取下来,翻看了两眼。

掌柜在旁边道:“姑娘好眼力,这东西卖相一般,手底下却不差。”

“谁做的?”

“那可难说。”掌柜笑了笑,“这种小器,常是散匠所作,名姓未必传得出来。近来江南倒有几个年轻匠人手艺冒尖,做得极有灵气,可惜没有靠山,难出头。”

我心里一动,顺着往下问道:“哪几个?”

掌柜摸了摸胡子,像是随口闲谈道:“前些年有个姓葛的小匠,东西做得极巧,小件尤其见功夫。后来听说得罪了人,便没了下文。手艺这东西,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抬一手。不然,再好的东西,也只能压在箱底。”

葛?这个姓氏一落,我指尖微微收紧。总算从旁人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贴近“葛青”的边角。

我将木盒放回去,语气仍平平的:“那倒可惜。”

掌柜叹了一声道:“可惜什么?世道便是如此。名士提一笔,商人抬一抬,路子便开了。若没人替他说话,做得再好,也只算个手艺人。”

我继续问道:“那若有名士提携,便不同了?”

“自然不同。”掌柜往里头架子那边看了一眼,“黄公望那样的人物,给谁留一句评,价便上去了。”

我正要再问,沈万三已在旁边接了话过去道:“说起这个,过两日我正要去见一位近来声名颇盛的画者。你若有兴致,便跟着。”

掌柜听了,立刻凑趣。

“能得沈公子亲自去会的,多半便是黄先生了。”

我心里微微一提,面上仍不露声色道:“我一个看热闹的,也能跟去?”

“有何不可?”沈万三望着我,“你不是说要见识江南最好的手艺、最值钱的名声如何摆在一处?正好去看看。”

这话说得轻巧,我却听得分明,他是将一扇门推开给我看。甚至仿佛早就知晓我对白日那只木匣上了心,顺势便将路铺到了我脚下。

这人,有时真叫我分不清他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哄人。偏偏这两样落到他手里,都做得自然妥帖,如同流水行云。

我点头应道:“那自然是要去的。”

从珍玩行出来时,天色已近暮时。长街上一盏盏灯渐次亮起,河边也浮起了融融的光。

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果子的、卖糖饵的、卖花灯的、卖小首饰的,一路铺展开去。河风迎面拂来,带着潮润的水气,吹得人鬓边微凉。

我本欲趁着这段空档,将白日里的线索在心里再盘上一遍。可沈万三仿佛全然没瞧见我已然切换到查案模式的神情,带着我便朝临河夜市拐了过去。

“去那边作甚?”

“你忙了一日,总不能回去对着账本啃。”他说,“江南的夜市若不看一眼,便算是白来了。”

“我这叫出差,不叫游玩。”

“那也得用饭。”

这句话太过实在,我竟寻不出反驳之词。自西汉到元明,我最大的长进之一,大约便是学会了不与食物过不去。

临河夜市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热络。

灯盏一串串悬起,河上有船缓缓荡过,篷窗里透出暖光,尽数倒映在水中,摇曳生辉。

桥头有卖炙肉的,油气一腾,旁边卖糖画的孩子便立时围了过去。

花灯摊前挤满了年轻姑娘,绢灯、纱灯、琉璃灯,各色各样,琳琅满目。

再往前,桥边还有人摆摊卖小物件的,铜镜、木梳、耳坠、香囊,一摊摊铺开来,亮晶晶地晃人眼目。

我立在涌动的人潮中,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这种热闹,满是市井俗世的烟火气,却格外真切。

不是宫中华光,不是书卷中端着的繁盛。只是一城之人,到了晚间,认认真真地活着。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掏钱买糖,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提着新买的布料往家走。

灯一燃起,连石板路都顺眼了许多。

沈万三在一处卖灯的小摊前停了步,挑了片刻,拿起一盏极小巧的缠丝灯。那灯不过巴掌大,骨架纤细,外罩浅色纱幔,缠着细细的金丝。

摊主点了灯芯,灯光便从里头透出来,软软的一团朦胧暖色。

他递过来道:“拿着。”

“送我?”

“姑娘家在这等地方,手中总该有些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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