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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城灯火 暖照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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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盏灯,指尖触到灯柄,微微一热。说不上为何,心里忽然就软了一角。不是因为灯有多贵重,也不是因为那句台词有多动人,而是他给得那样自然,仿佛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我低头望着那盏小灯,嘴上还得撑住几分道:“沈公子很喜欢送人东西?家底可还够厚?”

“还能撑。”他笑道,“至少一盏灯不至于把我送穷。”

“那你可小看了逛街女人的购买欲了。”

“无妨。”他偏头看我,“若当真能叫你高兴,送穷些也认了。”

我险些被这句砸得当场沉默。不是文绉绉的试探,不是绕着弯子的递话,是将排面明晃晃地摆在面前,还摆得极体面。放在现代这说辞,大约叫作情绪价值拉满,再附赠消费体验升级。

我赶紧将视线转去河面,借着看灯来压一压那点乱了拍的心跳。

“这河里的灯真多。”

“嗯。”

“你们江南人真会过日子。”

“也得有人肯看。”

他说得轻,我却听得真切,耳根立时有些发烫。手里的小灯晃了晃,暖光在袖口落下一团温柔的颜色。

我们沿着长桥慢慢走去。桥上人不算少,却并不拥挤。桥栏之外便是河水,灯影碎成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桥那头隐约有人吹笛,我未曾细听,只觉得风更凉了几分,吹得发丝向后拂去。

走了一段,他才忽然问道:“看这满城灯火,你觉得最值钱的是什么?”

我捏着灯柄,微微一愣。望着河面上那片碎光,停了两步。

“是让人愿意停下来的那份心气。”

他转头看我,似未料到我这般作答。

我继续说下去道:“有灯,有人,有生意,有河上的船,有桥边的摊子,这些皆值钱。可最值钱的,是人还愿意出来走走,愿意挑一盏灯,愿意买一块糖,愿意明日还接着忙活。人若没了这口气,再大的铺子也只是一副空架子。”

沈万三听罢,笑道:“这答法倒像个做生意的,不像寻常姑娘。”

“你这是夸我,还是说我没个姑娘样?”

“夸你。”他很自然地接下去,“钱财、货物、铺面,都能赚回来。人若没了心气,便什么都做不成。”

我侧头看他。

桥上灯火映在他脸侧,睫毛的影子随着光晕轻轻晃动。

长街的热闹落在身后,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半分虚浮,他是当真这样信着相信的。

知道财富该用来做什么,知道银子落到人手里,不该只变成账本上的数字,还该让人活得更舒坦些。他看见价值,第一反应是给位置、给台阶、给路。他喜欢收藏东西,也喜欢看东西发光,哪怕那发光的人不是他自己。

回程路上,沈万三忽然问道:“白日里那只木匣,为何那般上心?”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未露分毫。

“旧物做得精细,我一向喜欢。”

“只是喜欢旧物?”

“还喜欢多管闲事。”我将小灯往前举了举,照着桥下的水面,“看见做得好的东西被埋在灰里,总想捡起来看看。”

这半句是实话。

沈万三没有追问,只看了我一眼,便将话头收住了。

走下桥时,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我鬓边碎发往脸上拂。

他抬手,替我将那缕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我整个人却随之顿住了。不是拉扯,不是轻佻,只是那么一下,温热的指尖擦过耳侧,干干净净的。

手里的小灯在风中晃出一圈暖色,我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只得低头装作在看灯。

“风大。”

“嗯。”

我竟只答了这一个字,很是丢人。平日里那点嘴皮子功夫,此刻全被风吹散了。

夜风顺着桥面掠过去,我将那句没出息的话按回腹中,捏紧手里的小灯,跟着他下了桥。

桥头卖糖画的老头正将一条龙收尾,铜勺一转,糖丝落下,围着的孩子们齐齐往前挤。

我侧身让开,灯柄在掌心转了一圈,心里那点乱拍总算慢慢稳了下来。

人再好看,任务也不会自己结案。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回到商号后堂时,夜色已深了一层。伙计们来回走动着收账、点灯、关门,木门一扇一扇掩上,外头的喧闹被隔去一半,只剩下河水拍岸的闷响。

沈万三将我送到回廊口,抬手示意小厮将灯接过去:“留神脚下。”

“知道。”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的灯,我记在账上。”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这账记得倒细。”

“怕欠太多,回头卖身还债。”

“那我亏了。”

“嗯?”

“你这张嘴若拿去卖,买家多半嫌吵。”

我抬手指了指他道:“沈公子,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这是提前验货。”他说完,转身往另一边去了,“明早跟我出门。”

“去哪儿?”

“认货路。”

他说走便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我立在廊下望着他背影消失,低头摸了摸袖口。那只旧木匣被我提前留在了屋里,今夜倒是安静。

可桥上那句“人若没了心气,便什么都做不成”还悬在耳边,怎么都散不干净。

回房之后,我将小灯放在桌上,又将昨夜翻出的木匣取来,借着烛火重新看了一遍。

榫纹还是那道榫纹,底下那枚半朵云似的记号也还在。我指腹顺着匣角摩挲了几回,没有再出现昨日那种胸口发紧的异样。明日先跟着认路,路认清了,人才看得见。

次日一早,我尚未来得及将头发梳齐整,阿六已在门外叩了两下。

“姑娘,公子已在前面等着了。”

我将木匣往包袱里一塞,推门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院中砖地泛着潮意,檐下挂的灯已熄了,只剩白日的天光。

商号前门一开,街上运货的车已排了半条巷子。伙计们抬箱子、记编号、对账单,忙得脚不沾地。

沈万三站在一辆平头大车旁,今日未执扇子,袖口收得利落,正听一个掌事回话。

见我过来,他朝车上点了点道:“上来。”

“这么早就出门?”

“做买卖讲究一个早字。”他踩着车辕上去,又朝我伸过手来,“来。”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修长,干净,伸出来时不急不慢。

我本可以自己踩上去,可他既已伸出手来,我若还非要演一出独立行走的戏码,未免太不给面子,便将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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