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货路人路 如何埋没(2/2)
我在一张临水的小几边站定,目光扫过院子。
这地方太适合唱戏了。可真要将底下的银钱往来、门路买卖全扒出来,多半比码头还要热闹。
我吸了吸鼻子,那股旧木气更清晰了些,忽然想起屋里的那只木匣。
“你平日可曾收过做工极精的小木器?”
沈万三侧过身来看我。
“怎么又问这个?”
“喜欢。”我沿着廊柱走过去,“木器做得好,比珠玉还耐看些。”
“这话倒少见。旁人来我面前,多半先夸珍珠玉佩,夸书画墨宝。夸木器的,你倒像是头一个。”
“说明我有品位。”
“行,你有品位。”他略一回忆,“我确实收过一件来历不明的小木件,做得极巧,当年顺手买下,没细问匠人。”
我胸口微微一动,立时追问道:“还在么?”
“多半在库里。”他看着我道,“当真那般要紧?”
“我对被埋没的好东西,总有些多管闲事的毛病。”
他听后,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道:“那倒巧了。我最喜欢的生意之一,便是替真正值钱的东西寻到该有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我立在廊下,忽然便有一瞬失神。眼前这个人,看见值钱的东西,是骨子里的顺手,愿意让它发光。
正说着,院门外进来一名青衫文士,手中握着几份帖子,正与管事的低声交代后日席位的安排。
那文士个子不高,胡子修得齐整,说话时总爱往四周多看一眼,生怕旁人没听见自己门路广。
我立时噤声,转身去看廊下挂的画屏,耳朵却比谁都竖得直。
那文士将帖子一一递给管事的。
“黄先生的席位还是临水第一处,莫排错了。周家那边也要留个体面,他们后日会送祠堂用器的样子来,请诸位先生先过目。”
“祠堂用器?”管事接过帖子,“不是说周家这回要全走名家路数?”
文士笑了笑,压低了声,却仍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名家不名家,谁说得准。早些年葛家那个旧徒做的小器,手上倒真有些意思,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后来连饭都讨不上。如今周家要摆体面,自然得另寻门路。”
我指尖在袖中瞬间收紧。
我慢慢吐了口气,装作低头细看屏风下摆的花纹,直到那文士将帖子递完,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才转过身来。
沈万三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只望着我。
“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黄先生、周家祠堂、葛家旧徒。”他替我将那几个词说了出来,“这便是你要的线索?”
“至少是入口。”
管事见我们在说话,连忙识趣地退开了。
我沿着小院又走了半圈,将方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
“后日你带我来。”我停下,看向沈万三。
“本就要带你来。”
“黄先生便是黄公望?”
“是。”
“你见过他?”
“见过几次。字画值钱,脾气也值钱。看着高洁,实则极爱惜羽毛。”
我轻轻眯了眯眼道:“怎么个爱惜法?”
“旁人求画,他未必理会。可若名声要折,他比谁都在意。”沈万三抬手折下一片竹叶,在指间转了转,“这种人,骨头有,脸面也重。”
那怯懦,多半便藏在这两样之间。
傍晚回到商号后堂时,天色已沉。
院里灯次第亮起,伙计们开始收白日的账。水缸边有个小厮正舀水洗手,木盆里一圈圈都是浑黄的灰。
我绕过回廊,刚坐下,阿六便将一只木制小器送了进来。
“公子叫送来的。”
我接过一看,是只巴掌大的木质镇纸,形制简素,四角收得极稳,木纹细密,触手干润。它并非我昨日见过的那只旧木匣,可骨子里的路数太近了。
我将包袱里的旧木匣取出来摆在桌上,又将这只小木器搁在旁边。并非一模一样,木匣更内敛,藏得深;这只小器更见功力,也更像是后来手更稳时做出来的东西。可榫口收法、边角留的那点余地,甚至木面上那股干净利落,都太过熟悉了。
门外脚步声一停,沈万三走了进来。他未让人通报,进门时只随手拨开帘子,灯光从他身后落进来一截。
我抬头时,他正看着桌上那两样木器。
“找着了?”
“嗯。”他走到桌边,半倚着案沿,“库里翻了一刻,果然还在。”
我抬手点了点桌上两样:“看出什么没有?”
“你先说。”
“同一路数。”我指尖落在那只小木器的边角,“这儿,还有这儿,削收的习惯都很接近。做的人手稳,刀快,不爱多余装饰,脾气直。”
“你看木器,还能看出脾气来?”
“人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带着人味。”我说完,忽然觉得这句有点玄,又补了一句,“至少带着习惯。”
沈万三低头看着我,笑意浅浅:“那你到底是对木器感兴趣,还是对做木器的人感兴趣?”
我握着木匣的手微微一顿。这问题问得像玩笑,又没全然是玩笑。
他靠在案边,灯影落在肩线上,姿态松散,可眼里那点探究却一分未少。
我对上他的视线,片刻后才答道:“我对被埋没的好东西,总不忍心明珠就此蒙尘。”
“好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只说东西,不说人?”
“人若值,也算在里面。”
“那我便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是只盯着木头,不盯活人。”他说完,自顾自笑了一下,“不然我今日白陪你跑一圈码头。”
我险些被他逗笑。
“沈公子,你同木器较劲,赢了也不光彩。”
“那你得先说明白,我是不是输家?”
“你这问题超纲了。”我将那只小木器转了个面,“我今日只负责查案,不负责哄人。”
“可惜。”他站直了些,“我原还以为你在这方面也有长处。”
“有,收费很贵。”
“沈某还付得起。”
“那先欠着吧。”
他听了,没再接话,只将目光落回那两样木器上。
屋里灯火安静,窗外江风穿过纸缝,烛焰轻轻晃了一晃。桌上一匣一器并排放着,明明都不华丽,却越看越叫人挪不开眼,那是一种极为利落的好,没有半点讨巧。真正值钱的东西,放在那里,自有分量。
周墨那场旧债,症结正在于明知价值,却舍不得成全。
黄公望若真是那样的人,杀人的那一刀,多半也不在明刀明枪,而在舍不得、在自保、在看见了偏装作没看见。
可沈万三偏偏是另一面,他见值钱的东西,便愿意给路。见我这位来历不明的异乡姑娘,没问出身,先问会什么;见我能做事,便真将铺子交出来;见我追着旧木器不放,也没拦,反倒替我把能通的门一扇扇推开。有些人给机会,是愿你长起来。
“发什么呆?”他敲了敲桌角。
“在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