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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商路尽头有旧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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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沉默片刻,沈万三才道:“你们只管把知道的说了,不牵扯旁的。”

有他这句话,两个船工胆子才大起来。

年长的道:“葛青前些年刚冒头时,活并不少。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话,说他手艺未稳,做大件不成,做小器又太费心思,接了活也未必做得好。再后来,木行不大肯赊料,几家本来找他做东西的主顾也散了。有人说是他得罪了上头的人,也有人说是做师父的没肯替他说话。”

我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做师父的是谁?”

船工看了一眼掌事,声音又低了几分。

“黄公望。”

河风从仓场穿过去,卷起地上一层细碎的木屑。我立在原地,听着那三个字在耳边落定,竟没有半分意外。

沈万三站在一侧,没有打断我。

我看着那两个船工。

“你们还听过什么?继续说吧。”

另一人挠了挠头。

“也没多少。只知道葛青年轻时跟过黄先生一阵。黄先生名声起来后,行里谁不高看他一眼?若他肯替徒弟说一句,葛青何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偏偏他一句都没说。后来人没了,倒有人翻出葛青留过的几个小器,说做工真能叫人服气。那时候夸也晚了,活人都凉透了,夸得和烧纸钱差不多。”

这人说得粗,话却扎得深。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沈万三瞥了那船工一眼。

“你这话倒会说。”

“我就是个粗人。”那船工赔笑道,“嘴上没个把门的。”

“门倒比有些人开得明白。”我接了一句。

码头掌事听得额角直冒汗。

我也没再难为这几人,只沿着仓场继续往前看。

再往里便是临河转运口。一艘艘货船靠着木桩,船身上刷的漆被水汽一泡,颜色发暗。

脚夫将成箱的漆器、纸货、木件往岸上抬,水声、脚步声、木板震动声混在一处,吵得极有秩序。我站在栈桥边,看几个船工把一只装小器的木箱抬下船。

箱盖开了一半,里头是几只未上漆的小木匣,做工寻常,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葛青那类手,做出来的东西会把骨子里的稳劲藏在细处;眼前这些只求快,能交差,看上去还行。

我忍不住道:“会做的人死得寒酸,凑合的反倒一筐一筐往外运。”

沈万三垂眼看我。

“你替他憋屈?”

“这还用问?”

“昨日只说对木器上心,今日倒像替人上坟来了。”

“你这比喻很容易挨打。”

他笑了一下,抬手将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我。

“周家、书画圈、匠人行会,近几年与木作有往来的门路,都在上面。”

我一怔,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得极细,哪家木行同周家走得近,哪家坊子常替谁家做活,哪家文士爱替乡绅牵线,哪位匠行掌事最认银子,哪位又最怕得罪周家,全列得明明白白。

我抬头看他。

“你何时弄的?”

“昨夜你睡不着,我也没闲着。”他说得轻描淡写,“你既要查,我总得先把路铺平。”

我捏着那张单子,一时没说出话来。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角轻轻颤动。我忽然便将“货路”二字看得更清楚了,货路背后,全是人路。

我将单子折好,慢慢塞回袖中。

“多谢。”

沈万三挑眉。

“就这两个字?”

“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免了。”他慢条斯理,“这里是码头,不兴这个。”

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他看见了,也笑了起来,却未再逗我,只带着我往外仓另一头走。

那边堆着漆器、旧货、一些等着分拣的杂行货。木箱一只只叠着,箱面都打着旧号。

我走过去时,鼻间忽然又嗅到一点熟悉的旧木气,极淡,同我那只旧木匣上的味道一个路子。

沈万三察觉到,停了步。

“怎么了?”

“这边的旧货账,是谁管?”

“老账房。”他朝后面叫了一声,“陈伯。”

不多时,一个瘦削老头从仓里绕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旧账簿。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走路不快,瞧人先瞧鞋,典型的老账房做派,谨慎得连呼吸都带算盘珠子的味道。

“公子。”

“把近两年收过的旧木器账调给她看。”

陈伯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旧器杂,记得也散。”

“散了便慢慢翻。”沈万三道。

“是。”

陈伯将我们领进一间靠后的仓房。里面比外头安静许多,窗只开了一道缝,光从高处斜照下来。两边是架子,中间一张长案,案上堆着未清完的旧账。

我一进去,先将怀里那只旧木匣拿出来,又将昨日见过的小木件一并放在案上。

陈伯瞥见那两样东西,眼皮明显跳了一下,很轻。

“认得?”我立刻问道。

他顿了顿,慢慢摇头。

“只是有些眼熟。”

“眼熟便够了。”我将木匣翻过来,让他看底部那枚半朵残云似的匠记,“这类记号,你在旧账里见过没有?”

陈伯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像。像早年一位年轻匠人的私记。名字我一时不敢说死。”

“为何不敢说死?”

“人没了。”陈伯垂了眼,“东西后来零零散散流进旧货行,再转到咱们这边。账记得旧,又不成套,谁也不敢拍胸脯。”

我将那只小木件也推过去。

“这只呢?”

陈伯又看了半晌,声音更低了些。

“刀路、收口,都像一路手。”

我心里一紧,低头去看那两件小器。

“那人是不是葛青?”

陈伯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八成是。”

这三个字落下,仓房里一时寂静。外头传来船工搬货的闷响,一下下从门板外面透进来,反倒将里面衬得更静。

我按住木匣,慢慢问道:“他的东西怎么流进旧货行的?”

陈伯抬眼看了看沈万三,见他没拦,才继续说道:“人没了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散得快。客栈里剩的,欠账抵的,木行没收的,主顾退回来的,全被旧货行低价收走。做得好的,转几手还有人留;做得普通的,便拆了当杂货卖。”

“葛青的东西,在行里口碑如何?”

陈伯抿了下唇道:“高。”

“多高?”

“懂行的一看便知。”他终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木件的边角,“看着不起眼,拿起来便知。榫口、机关、骨架,处处有分寸。这种手,学得来皮毛,学不来骨头。”

我盯着那枚匠记道:“既这样好,怎会落到那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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