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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隐藏菜单 暗藏旧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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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纸入手时,触感比方才那张更脆。我先将木片搁在一旁,慢慢将纸展开。纸上并无完整的图样,只有几笔被水渍晕开的尺寸记号,线条极直,旁边还残着几个字,比方才那张更模糊,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我一寸一寸辨认过去,喉间渐渐收紧。

“周祠东梁。”

这一回不止我看清了,沈万三亦看得分明。他接过纸,又将那木转匣翻来覆去端详了半晌,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此物若当真出自葛青之手,那他当年所经手的工事,确与周家祠堂绑在了一处。”

“而且不是偶经路过,是直直碰上了梁。”我盯着那几个字,“梁这种东西,一出差池便是天大的事。周武昌后头能放出‘坏梁害屋’的话,八成便是借这桩工事做局。”

说到这里,我脑中忽然一亮。

“等等!”

“怎么?”

“若周家后来还四处搜罗葛青旧作,那这只木转匣的卖家为何会流到你手里?除非周家未曾见过它,或是见了也未曾认出。也就是说,这匣子从一开始便没有按寻常货路走。或许是葛青自己藏的,或许是被人急急带出来的。”

沈万三将纸放回案上。

“这是在说,它本就是证据?”

“至少是工事留下的证据。”我将旧木匣也取出来,与木转匣并在一处,“你看,这两件东西同出一手。一件藏着‘青’字残笔,一件藏着‘周祠东梁’。葛青不是随手刻着玩的,他是在留痕。”

那管事在旁边听得背上都要沁出汗来,终于低声问道:“公子,可要将门户关严些?”

“关。”沈万三道,“今日此处之事,谁都不准往外透漏。”

“是。”

管事立时去将里外门尽数掩好,又亲自守到了外头。

屋里便只剩我与沈万三。

我将纸重新理平,又将方才看过的几只小器一一摆在边上,照着削收、刀痕、匠记慢慢比对。越比越清晰,至少三四件不起眼的小盒、小托、小香牌架,全是一路手。有的年轻,刀锋快利,锋芒藏不住;有的沉稳老练,骨架更足。它们像将一个匠人的成长轨迹,一点一点地铺陈在我眼前。

“这里面有他早年的手,也有后来的手。”我点着其中一只香牌架,“这只还带着少年气,收得太急。再看这只小托,已然懂得留余地。还有这木转匣,机关做到这个份上,心思与手艺都已长成了。”

“所以,”

“所以葛青当真可能比黄公望走得更远。”我抬起头,“不是虚言,是实情。做师父的看着这等徒弟,心里若没半点拧巴,我便跟你姓。”

沈万三扬了扬眉,笑意浅浅。

“你跟我姓,倒也不算吃亏。”

“你且先将占便宜的念头收一收。”我白了他一眼,“我在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

他嘴上接得平淡,手却将那几件木器都按原位替我排好了。

“黄公望若见过这些手艺,再说一句葛青‘心浮气躁、未学成’,那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会说的。”我低声道,“这种人最会。明明心里知道对方有真本事,嘴上仍能轻轻一句带过。将人压回尘泥里,再拿‘时运不济’四个字一盖,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沈万三望着我。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我低头将木转匣合上。

“自媒体这么发达,可不是见得够多了。”

他没有理会我嘴里的怪话,只从最里层又取出一方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更小的木件,精巧得近乎玩物,是个能转动的小榫球。六面套合,手指一拨,里头的小结构便随之旋转起来。

“这是收藏里最妙的一件。”他说,“当年得来时,卖家也只说出自无名巧匠。”

我一摸,便知不必再比了,这也是葛青的手笔。

同旧木匣、同木转匣、同那几件不起眼却一上手便知其不凡的小器,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这只小榫球更像是练手,也更像是天赋乍亮时压不住的光芒。做这等物事的人,脑中全是结构,手上又极稳。

若真给他时日,他会做出更大的东西来,可他没等到。

我将小榫球握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活着的时候无人予公道,死后倒是手艺替他活了下来。”

沈万三没有应声,只伸手将那只小榫球也轻轻摆回布包里,动作极轻。

“我早些年收这些,只当做工精妙。如今才知,原来是一条命里剩下来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

“你后悔当时没有追查来处么?”

“后悔。”他答得很快,“但后悔无用。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再当作无名之物压着。”

我将两只匣子一并拢好,脑子里迅速排布接下来的路径。先见黄公望,再查周家祠堂旧年修造名册,再摸参与工匠。证据一件一件补齐,最后才去当众拆周武昌的局。顺序不能乱,一乱便成了打草惊蛇。

“得查修造名册,还有当年碰过东梁的人。”

“我去调人。”

“要最稳妥的,嘴紧的。”

“好。”

沈万三走到门口,开门将外面那管事唤了进来。

“刘昌。”

管事立刻进门。

“公子。”

“你亲自去查周家祠堂旧年修造名册,参与工匠、木料来路、东梁是谁做的、谁运的、谁验的。不要惊动周家,也别从明面上问。”

刘昌脸色一凛,立刻应下道:“是。小的先从木行旧账、工匠口粮册摸起,再顺着祠堂做工时的饭头名录查人。”

“去吧。”沈万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内先将能摸到的底递回来。”

“小的明白。”

刘昌退下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我望着那扇重新掩上的门,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倒更紧了。查到这一步,已不是一桩师徒失和那般简单了,是地方上的体面,是名士的缄默,是权势拿了门路当刀,一层一层往下压,将一个有天赋、有本事的匠人活活按死。

“走吧。”我将纸与木匣重新收好,“雅集还得去。”

沈万三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影。

“如今去,正赶得上。”

我将最后那只木转匣也放回案上,没有再碰。它们在架上静了太久,安静得几乎无辜。可如今我望着这些温润的木光,只觉得它们像一群被按住了太久的话,终于要开口了。

走出内库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木器。在斜斜照进来的日光里,它们一件件都不声不响。可我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它们再也不是“无名巧匠做得精妙”的旧藏了。它们是葛青留下来的证词,替自己说,也替那个没来得及替他出声的人说。最后我抬手将门轻轻带上。

“今夜先见黄公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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