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厅雅集 初次交锋(2/2)
他将目光落在那只木托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年轻时手快,未必便是心稳。做活一道,光凭巧思,不靠分寸,终究走不远。”
旁边已有人顺着这话夸赞黄公望教徒严苛、不肯轻许。我听着只觉耳膜都要磨出茧来,偏偏脸上还得挂着笑。
此时,一位穿绛色外袍的乡绅凑了过来,笑着朝黄公望拱手。
“黄先生,前些日子周家还说,祠堂那边的题字只等先生得空落笔。到时匾额一悬,只怕城中又要添一桩美谈了。”
周家?祠堂?我指尖在袖中倏然收紧。
昨日木转匣里那张旧纸上的字,如同在脑中重新亮了一回,周祠东梁。此刻这地方,周家的名号又自己送到了耳边。
黄公望只道:“周老爷抬爱,尚未定下日子。”
那乡绅笑道:“周家这回祠堂修缮可下了大力气,木料器样都挑得讲究,连几位老匠人都说难得。再得先生一笔,这体面便齐全了。”
我低头抿了口茶。茶是上好的,入口清润,可我只尝出几分凉意。难得。讲究。体面。葛青当年若当真卷进过周家祠堂的工事,这三个词搁在一处,便句句都扎人。有人拿祠堂修体面,有人拿题字抬名声,有人拿风雅充门面。底下一个匠人若被压死了,至多不过化作风雅场上几句“可惜”。
真是全员好演员。
沈万三仿佛不曾察觉我袖口那一瞬的收紧,只笑着顺口接道:“周家这回倒是做得排场,前几日我还听人提起,说是用器的样子也挑得仔细。”
那乡绅立刻点头:“可不是。周老爷最重家门体面,祠堂岂能含糊?”
我抬眼望了那乡绅一眼。
脸圆,鼻梁不高,笑意盈面,说话时总爱先左右顾盼一圈,是典型的地方场面人。他立在这里,未必多懂书画,却必定深谙何处该捧、何处该踩、何处一开口便能替主家抬轿。这种人,后面多半还有用。
我将脸上那副“听着新鲜”的神色摆出来,朝他笑了笑。
“我一个外来的,倒还没见过这般讲究的祠堂。只不知旧年修造之时,可也这般顺遂?”
那乡绅一愣,未料到我忽然将话头拨回从前,嘴角的笑意滞了一滞。
“旧年?”
“我只是胡乱问问。”我将茶盏搁下,“方才听黄先生说起那位旧日弟子,又听各位提起周家祠堂,便忽然觉得巧。木器一道最怕出差错,梁架更非小事。若有人手艺不精,坏了东家的工事,那可真是要断送行路的。”
我话一落,旁边几人的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有人端茶的手顿住了,有人扇骨在掌心轻叩了一下,有人明明还笑着,眼底却先快了一瞬。
最明显的是黄公望,他没有出声,脸色也未曾大动,可下颌绷得极轻。
就那一线,我心里便更笃定了:旧案不只存在,而且他们都知道。
那乡绅很快笑着打圆场道:“桑姑娘这是哪里听来的旧话?做工这等事,坊间流言总多,真真假假,谁说得准?”
“哦。”我点点头,“原来只是流言。”
黄公望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平平的。
“坊间爱传,未必可信。”
我偏头看他,笑得无害。
“那先生当年可曾替那位弟子辟过谣?若当真是坊间乱传,总不好由着一个年轻人平白受累罢?”
这一下,敞轩里真真静了半拍。
我面上仍旧端端正正坐着,心里却已将板凳都摆好了,只等着看他如何接话。
黄公望望着我,那双眼里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多了一层更硬的东西。
“年轻人若真有本事,自会凭手上的活计立身。”他说得很慢,“旁人替他说一句,未必便救得了他。”
我背后慢慢沁出凉意,这话太过熟悉了。真会开脱,真会往干净处站。
我将茶盏推远了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将盏子掼在他脸上。还得查,还得忍,不能此刻便掀了桌子。
这时外面又有人来请黄公望看一幅新得的山水,场面总算松动了几分。
黄公望起身过去,几位乡绅文士也随之围了上去。
沈万三低声问我:“如何?”
我望着黄公望的背影,轻声道:“踩到骨头了。”
“看出来了。”
“他一提葛青便先给人盖棺定论,说明这事在他心里压了许多年,随时都防着人掀。”
我顿了顿,“周家祠堂这条线也对上了。方才那几个人一听旧年工事,脸都差点没挂住。”
沈万三点了点头,替我续了半盏茶。
“那便值了。”
“值是值,就是气人。”我压着声,“这人比周武昌那种明着坏的,还叫人窝火。”
“明着坏的,人人防着。穿着好衣裳坏的,最容易让人信。”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公子,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颇像阅尽千帆的资本家导师。”
“你若夸我,我便收下。”
“我在骂你。”
“那也先收下。”
我没忍住,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这人最神妙之处便在于此。明明场子里暗潮四伏,他往你身侧一坐,轻飘飘两句话,便能将你胸口那股闷气往下按。不是替你消气,是先给你留出喘息的地方。
等敞轩那边看画的人散了些,我借着去瞧挂轴的由头起身,沿着回廊慢慢往水边走。
黄公望也从另一头出来,大约是嫌里面人多,独自站到了临水栏边。
机会自己送到了面前。
我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望着栏外水面。水里正晃着灯影,桥下偶有游鱼掠过,划出一道暗纹。
回廊尽头传来人声,远远的,不近。此处刚好够说话,又不至于叫人凑得太近。
黄公望没有开口。
我也未急着看他,只像随口闲谈一般道:“先生方才那句‘年轻人若真有本事,自会凭手上的活计立身’,我一路走来,倒听过许多回了。”
黄公望目不斜视。
“那说明你见识不浅。”
“见识不敢当。”我伸手扶住栏杆,“只是总觉得,真正好的匠人,未必需要师父护一辈子,可至少不该被师父亲手按回泥里去。”
身旁静了一息。
我终于转头看他。